王着和陶谷悄悄对视一眼,心中捏了把汗。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可赵匡胤依旧没有打断,只是那双虎目之中,光芒微微闪烁。
卢多逊话锋一转:
“只可惜。”
“可惜什么?”
卢多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
“可惜他遇到了陛下。”
赵匡胤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哈哈哈!”
可他笑声未落,忽然面色一沉,那股子武人的直脾气又上来了:
“屁话!少拿这些虚的糊弄朕!照实际讲!”
卢多逊心中苦笑。这位陛下,当真不好伺候。
可他也知道,这才是赵匡胤能听真话,也只听真话。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
“陛下圣明。既如此,臣便斗胆直言,李从嘉此战,有三败。”
赵匡胤眼中精光一闪:“说!”
卢多逊策马上前几步,追随赵匡胤而行,伸手指向南方那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里就是襄阳,就是战场:
“其一,地利之败。”
“襄阳乃天下雄城,南北分界之冲要。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背靠汉水,面朝岘山,易守难攻。我军守城,占尽地利。李从嘉虽有精兵十余万,却需分兵围城、防侧、护粮道,真正能用于攻城的,不过半数。”
赵匡胤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卢多逊继续道:
“其二,形势之败。”
“唐军奉行精兵之策,士卒精锐,悍不畏死,此其长也。然此次我军守城,唐军攻城,攻守之势异也。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大周攻寿州之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攻城之战,守军占尽便宜。自古攻城,需三倍之兵方能围之,五倍之兵方能克之。李从嘉如今兵力,不过与我军相当,如何破城?”
赵匡胤目光一闪。
当年后周世宗柴荣攻寿州,数十万大军围城两年有余,粮草耗尽,士卒疲敝,死伤无数,才即将攻克。那一战,他亲身参与,至今记忆犹新。
卢多逊沉声道:“寿州淮南坚城,襄阳之坚,数倍于寿州;我军之众,亦远胜当年南唐守军。李从嘉想克襄阳,没有两年时间,没有数十万大军,休想!”
“其三,兵种之败。”
卢多逊的语气愈发笃定:
“唐军之精锐,在于水军。我军攻淮南,有淮河水利,荆门、宜城之战,他们靠水师渡江、靠汉水破城。可襄阳以北,汉水渐窄,水师无用武之地。反倒是……”
他看向赵匡胤:
“我军骑兵,天下无双。出了襄阳往北,便是南阳平原,一马平川,正是我铁骑驰骋之所。李从嘉若敢深入,我军便可断其粮道,袭其侧后,让他进退失据!”
他收住话头,拱手道:
“此三者,唐军必败。李从嘉再强,也逃不出这‘三败’之局。”
夜风呼啸,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赵匡胤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沉,继而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一阵豪迈的大笑,震得身旁的亲卫都忍不住侧目。
“好!好一个三败之论!”
他猛地勒住战马,回头看向卢多逊,眼中满是激赏:
“卢多逊,你这脑子,比那些只会说‘陛下圣明’的废物强多了!”
卢多逊连忙拱手:“臣不过据实而论,不敢当陛下夸赞。”
赵匡胤摆摆手,抬头望向南方,虎目中光芒闪烁:
“前两年,我军攻唐,屡有折损。朕一直憋着一口气,凭什么他李从嘉能横扫南方,朕就不能?”
他猛地攥紧缰绳,声音如铁:
“如今攻守换位,轮到他来攻朕的城!好!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让朕也尝尝折戟沉沙的滋味!”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
“驾!”
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四蹄腾空,载着这位大宋天子。
夜风呼啸,旌旗猎猎。
那面巨大的“宋”字帅旗,在黑暗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指引着这支大军的方向。
而百里外,襄阳城头,灯火通明。
安审琦、石守信、潘美、曹彬、安守忠等人,正在连夜商讨守城之策。
他们还不知道,心急的陛下,比他们已有消息来的更快,已经近在咫尺。
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即将在这座千年雄城之下,拉开它血腥的帷幕。
而那个被卢多逊断言“必败”的年轻帝王,此刻正立于宜城残破的城头,望着北方那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