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中爬出的恶鬼。
他的铁甲上嵌着七八支折断的箭杆,左肋一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边战袍,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因为宋军又上来了。
这一次,是安守忠亲自带队。
那年轻的宋将浑身玄甲,手持一杆亮银长枪,率三千精锐,从北面斜坡发起了最凶猛的一次冲锋。
他的目标明确——砍倒那面“彭”字将旗,彻底摧毁这支唐军的抵抗意志。
“杀!”
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宋军的盾牌阵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碾压过遍地尸骸,向高地顶端步步逼近。
彭师亮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他已经没有力气笑了,只能用这个表情告诉身边的弟兄:老子还没死,还能打。
“弟兄们!”
他提起卷刃的横刀,刀尖指天,嗓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最后一波了。挡住这波,老子请你们喝酒!挡不住,咱们黄泉路上,再接着喝!”
“喝!”
残存的两千唐军发出最后的怒吼,迎着那钢铁洪流,反卷而下!
高地半坡,安守忠一枪挑飞一名扑来的唐军,眼中杀意炽烈。
他已经能看到那面“彭”字将旗了,就在五十丈外。
旗手已经换了两茬,旗面上千疮百孔,可那面旗还在,旗杆深深插在泥土里,仿佛和这座山长在了一起。
“压上去!”
他嘶声厉喝,“夺旗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宋军的攻势更加疯狂。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唐军残部的阵线被挤压得节节后退,几乎要贴到旗杆脚下。
安守忠枪出如龙,一连刺翻三名唐军,终于冲到了距离将旗不足十丈的地方。
他看到了彭师亮。
那个男人站在旗杆下,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站得笔直。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厮杀的兵卒,与安守忠撞在一起。
没有言语。
只有两个主将之间,隔着尸山血海的对视。
安守忠忽然有些心悸。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不是濒死之人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到最后一丝生命也要拖更多人垫背的狠厉。
宋军一上来就全军冲锋,没有留手,只希望快速拔除此处据点,所以爆发战斗的强度超乎预想……
“放箭!”
他厉声下令。
弓弩手张弦,箭雨倾泻。
彭师亮横刀格挡,叮叮当当挡开五六支箭,却终于漏了一支,箭簇狠狠钉入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横刀拄地,鲜血顺着箭杆滴落。
“彭师亮!”
安守忠枪尖一指,“你已穷途末路,何不早降!”
彭师亮抬起头,嘴角咧开,竟在笑。
那笑容里满是血沫,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寒的张狂。
“降?”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老子跟着陛下打了十年仗,从来不知道,这字儿怎么写!”
安守忠眼中杀机暴涨,枪尖一挺,就要率部做最后的冲锋。
然后,他听见了。
那声音起初极远,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又像是地底传来的轰鸣。可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耳欲聋。
是马蹄声。
万千马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声音。
安守忠猛地回头。
战圈之外,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烟尘之中,无数旌旗翻卷如潮,一面巨大的“唐”字帅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下,一道玄甲身影纵马狂奔,势若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