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衣冠族女孩眼睛一亮:“宋爷爷,那您能不能……试试把这种‘势’,这种筋骨,揉到我们现在的盘扣样子里去?不用那么复杂,但要那种精气神儿?”
老人没立刻答应,他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根深蓝色的丝绳,又挑了一缕极细的金线,在指尖捻了捻。他重新拿起那枚铜胎扣座,动作变得异常缓慢而凝重。不再是之前流水般的迅迹,而是像在雕琢一件微型的艺术品。金线被巧妙地嵌入深蓝的丝绳之中,形成隐约的脉络。他不再追求繁复的具象图案,而是用金线勾勒出几个锐利的转折、一道有力的弧线。渐渐地,一枚崭新的盘扣在他布满褶皱的指间诞生了。它保留了传统琵琶扣的轮廓,但线条陡然变得硬朗、挺拔,深蓝底子上那几道锐利的金线,如同暗夜里划破天穹的闪电,又似苍龙隐于云雾中露出的嶙峋一角。它不再仅仅是柔美的点缀,而是带上了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力量感。
“嚯!”围观的年轻人都忍不住低呼出声。那枚小小的盘扣,仿佛真的被注入了古老的魂魄。
“成了……”宋师傅长长吁出一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光芒。他把盘扣托在手心,递给张阿姨,“试试这个‘筋骨’?”
守护团的火种,就这样以千姿百态的方式,在各地燃烧起来。
消息雪花般飞回明远书院。苏明远坐在他那间堆满古籍和现代电子设备的办公室里,点开一个又一个视频链接。
屏幕亮起。是成都。画面里,竹影婆娑,空气里似乎都飘散着竹子的清香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守护团“技艺组”的成员们,正按照苏明远在直播中详细复原的庆朝“蔡侯古法”造纸。巨大的石臼里,蒸煮过的竹麻纤维被木槌反复捶打,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声。纸浆被倾入清澈见底的水槽,巨大的竹帘在浑浊的浆水中抄起、抬起。水声哗啦,雪白的湿纸被一层层揭下,贴在光滑的木板墙上。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落,在那些湿漉漉的纸张上跳跃。镜头拉近,特写那些刚揭下的纸张,纹理粗犷,带着天然的肌理和竹纤维的痕迹。这些纸,被精心裁切、装订,配上再生麻布封面,制成一本本独特的线装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印着一行清雅的小字:“古法今承”。视频最后,是一群山区孩子拿到笔记本时灿烂的笑脸,销售收入资助了他们的古文学习。孩子们用带着乡音的童声,齐声念着笔记本上的古诗,清脆的声音穿过屏幕,敲在苏明远的心上。
画面切换。杭州,西湖。暮色四合,湖面如一块巨大的、深沉的墨玉。岸边,一盏盏特制的灯笼次第亮起。那灯笼的式样,正是苏明远在博物馆展柜里复原的庆朝“云雷纹”宫灯造型,古朴厚重。橘黄的灯光透过细密的竹篾骨架和绘着云雷纹的绢纱,将那些古老神秘的纹样清晰地投射在湖边的石板路上,也倒映在如镜的湖水中。灯光蜿蜒,勾勒出湖岸的轮廓,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守护团成员们穿着素雅的现代汉元素服饰,捧着酒樽(里面是清甜的米酒),沿着被灯笼点亮的“光之河流”缓缓行走。他们效仿庆朝文人“曲水流觞”的雅意,行至某处,便停下脚步,吟诵几句古诗,或是分享一段对典籍的感悟,再将酒轻轻洒入湖水。笑语和吟哦声在氤氲着水汽的夜色里轻轻荡漾。古意盎然,却又无比自然地融入了西子湖畔的现代夜景之中。湖对岸的霓虹高楼,在湖水中投下璀璨迷离的倒影,与这岸边古朴的灯笼之光遥遥相对,仿佛千年时光在此刻的湖面上,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和解与交融。
苏明远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屏幕上。成都的竹香纸韵,杭州的灯影湖光,还有更多视频里闪现的片段:东北某室内滑雪场,守护团“技艺组”的年轻人穿着现代滑雪装备,脚下踏着的却是根据古籍记载复原的庆朝“冰嬉”短刀,在洁白的雪道上划出充满力量与古韵的弧线;岭南的茶寮里,老茶人用庆朝“七汤点茶法”演示,茶沫如雪,香气四溢,年轻人举着手机认真记录……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汹涌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心头的堤坝。眼眶毫无防备地一热,视野瞬间模糊起来。他猛地仰起头,书房高高的木质天花板上,一盏仿古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用力眨着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酸涩逼回去。
可记忆的闸门,却被这屏幕上的万家灯火、被那本薄薄的《护道夜话》、被宋师傅指尖那枚带着“筋骨”的盘扣……猝然撞开。他清晰地看到自己:那个初临此世的“状元郎”,穿着格格不入的现代衣衫,茫然地站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街头。巨大的电子屏幕闪烁着刺眼的光,陌生的语言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他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荒原上的孤魂,周遭的一切都坚固、冰冷、飞速流转,唯有他是静止的、凝固的,与整个世界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