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程远不解。公园广播正在播放闭园通知,机械女声在树丛间回荡。
\"道可道,非常道。\"李静松望着远处湖面上破碎的月光,\"你今天尝到了一点甜头,但道家思想的精髓远不止于此。\"一只夜鹭掠过水面,叼起条小鱼,涟漪荡碎了所有倒影。
程远突然想起什么:\"李教授,您为什么选择教我?\"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很久了。公园里人来人往,老人却独独对他青眼有加。
老人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个布包。展开后,程远认出是那天自己晕倒时攥在手里的废稿纸——已经被抚平,但裂痕犹在。纸上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两个字:\"真实\"。那是程远在极度疲惫下写下的方案核心,后来被王总批为\"不够刺激\"而否决。
\"在迷失时仍记得'真实'的人,值得一点指引。\"李静松把布包塞进程远手中,布料触感粗糙却温暖,\"下周三晚上,我有个读书会,来吗?\"
程远展开皱巴巴的纸,那些被否定时的屈辱感又涌上心头。但此刻,纸上的\"真实\"二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他点点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家路上,程远拐进了常去的面馆。老板娘熟稔地问:\"老规矩?\"往常他会要碗加辣的重油牛肉面,今天却鬼使神差地说:\"清汤素面就好。\"
面端上来时,清汤上漂着几片青菜,朴素得让人心安。程远想起李静松喝茶时的样子——小口啜饮,仿佛每一滴都值得珍惜。他学着慢慢吃,发现面条的麦香原来如此清晰。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爸这几天天天擦你送的那套茶具。\"配图是父亲佝偻着背擦拭茶海的背影,窗台上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程远保存了照片,手指划过屏幕时碰到相册里上周拍的荷花。两幅画面并列,一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亭亭净植,一边是烟火人间里的笨拙温情。他突然明白,或许\"真实\"从来不在夸张的广告词里,而在这些平凡瞬间中。
周六回家时,程远带了两盒西湖龙井。父亲接过茶叶时嘟囔着\"浪费钱\",却立刻拆开包装闻了闻,眼角堆起笑纹。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像首欢快的歌。
\"工作还顺心?\"父亲摆弄着茶具,手法笨拙却认真。水烧开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老花镜。
程远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小时候他总在树下写作业。\"换了种工作方式,\"他接过父亲递来的茶,\"不那么较劲了。\"
父亲抿了口茶,突然说:\"你小时候养的金鱼...其实是我换水时不小心倒掉的。\"老人盯着杯中的茶叶梗,\"后来看你哭得那么伤心,就...就说了重话。\"
阳光透过玻璃杯,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程远望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想起李静松说的\"上善若水\"。水能洗净尘埃,也能抚平伤痕。他举起茶杯,与父亲轻轻一碰:\"这茶...泡得不错。\"
回城前,母亲塞给他一罐自制的桂花蜜。程远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他打开手机,给李静松发了条消息:\"周三的读书会,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回复很快到来:\"带着你的问题来就好。\"后面跟着个地址,是家旧书店的二楼。
程远点开地图查看,发现那就在公司附近的小巷里。三年来他每天经过那条巷口,却从未走进去过。地图显示书店旁边是家豆腐店,再往前是裁缝铺和修表摊。这些老铺子在高楼大厦的夹缝中顽强生存,像极了李静松菜园里那些不被看好的蔬菜。
回到公寓,程远给阳台的绿萝换了水。月光下,新长出的嫩叶呈现出半透明的翠色。他翻开新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致虚极,守静笃。\"这是《道德经》里的话,李静松上周刚讲过。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的声音。程远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平静的感觉了——不是疲惫后的麻木,而是一种清澈的安宁,如同秋日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