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越是不敢想,那些画面就越往他脑子里钻。
他看到江宁小时候的样子。
那么小,那么瘦,可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一个月牙,亮晶晶的,跟在他后面喊“景铭哥哥”、“景铭哥哥”,就算是跑得气喘吁吁也非要跟上他。
还有江宁突然发病时的模样。
那天他们都在院子里玩着,江宁忽然捂着胸口蹲下去,脸白得吓人,他吓得魂都没了,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
这人却抓住他的袖子,明明自己已经很难受,还强撑着对他笑,故意说:“下次你再这样,我就揍你!”
还有江宁看他的那一眼,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两人下午一起写作业,一起画画。
天快黑了,这人已经走出了门,又从门口探回一张脸来,那张脸带着笑,精致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那画明天中午我就要。”小宁说,“给我好好画。”
他点头,说好。
江宁就笑着跑了。
那幅画,他画了一半,还没画完。
后来他去了部队,走得那么急,连一个告别都没有,到现在画也没给他。
赵景铭想着这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家里看实在劝不动,打也打了,还是一样的死性不改,赵父便将他锁在了屋里。
门从外面上了锁,窗户也给钉得死死的了,每天就给半个小馒头,水也只给一点点,刚够润润喉咙,再多就没有了。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熬,熬到他受不了,熬到他松口,熬到他放弃那个念头。
第一天,悄无声息地过了。
屋里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就像里面没有人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了。
依然没有声音。
赵母每天都从门缝里偷偷看进去,只能看到儿子靠在墙边的身影,一动不动。她心揪得疼,但想着再等等,再等等他也许就松口了。
但都已经过了三天了,白天再怎么假装忙,晚上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可什么都听不到。
可越听不到,心里越慌,她忍不住问赵父:“你说他……会不会出事?”
赵父闭着眼睛,没说话。
“我问你呢!”她急了,推了他一把。
赵父这才睁开眼,声音低低的:“他是军人。这点苦,扛得住。”说完,又闭上眼睛。
赵母看着他,心里疼得难受,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小时候发个烧她都整夜整夜守着。
现在让他这样熬着,她心里比谁都疼,可她又能怎么办?
第四天早上,她照例从门缝里观察,只一眼,心就猛地沉了下去,儿子靠坐在墙边上,看不出什么,但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那动静不是冷的,是身体在发出警告信号。
她仔细看儿子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颜色发白,脸色更是灰白,没有血色。而眼神虽然还是盯着前方,但已经有些涣散了。
严重应激状态,半脱水。
军人的意志确实强,体能底子也确实好,但重点不是饿,是缺水,人可以饿几天,但却不能没有水。
任你再强的意志力,身体也有极限,这样下去,儿子可能还可以撑个两三天,但后面的代价是毁灭性的。
昏迷,接着就是器官衰竭,甚至……
“老赵!”赵母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老赵!钥匙!快,开门!”
赵父其实就站在她后面几米外,昨天晚上,妻子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当时没吭声,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所以一早就在院子里转,也不知道在转什么,就是坐不住,躺不住,站也站不住,跟丢了魂似的。
听到妻子的喊声,他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屋里跑,钥匙翻出来,手都在抖,又跑回门口,“咔哒”一声,锁开了。
赵景铭就靠在墙边,眼睛半睁半闭,听到门响,他动了一下,试图坐直,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赵母差点哭出声来,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景铭,妈来了,妈来了,别怕!”说着,已经开始动手了。
先把儿子放平,让他躺在地上,腿稍微抬高了一些,让大脑不至于缺血,陷入昏迷。
然后开始仔细的检查,生命体征,脉搏,呼吸,瞳孔反应……
赵父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拿着那把钥匙,整个人都僵住了,看着儿子躺在地上,看着那张灰白的脸,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愣着!”赵母喊他,“快去弄点温淡盐水!少量的!快去!”
赵父愣了一瞬,接着转身就跑,两分钟后,端着杯子又跑了回来,赵母接过,扶着儿子的头,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景铭,喝一点,慢慢喝,一点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