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的汗帐内,角落处火盆中微弱的火苗在帐外狂风呼啸下左右摇晃,摇曳不定。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扯得变了形,投在帐壁上,狰狞扭曲。
台吉奥巴粗短的手指,死死按在案几那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上,科尔沁部眼下所处的位置,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泛起了油光。
台吉,您还在犹豫什么?
趁着左右无人,年仅二十余岁的吴克善偷偷溜进了营帐,将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焦躁不安。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急切的光。
林丹汗的铁骑,随时都可能像一场狂风卷过来!
咱们现在南下,还来得及!
努尔哈赤虽不愿继续为他们科尔沁部提供庇护,但他们若是主动加入,必会让林丹汗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来得及?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已是沉默不语多时的奥巴终于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沟壑纵横,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觉得努尔哈赤会诚心收留咱们?而不是当做炮灰,任由其驱使?奥巴的脸上满是嘲弄之色。
闻言,吴克善的呼吸便是一滞,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喉咙不断耸动。
台吉,不至于此。
咱们科尔沁部可是和那建州女真联姻不断..
所以呢?奥巴面无表情的截断了吴克善的话,声音虽淡然如水,却字字如刀。
努尔哈赤若是念着这些情谊,就不会见死不救,更不会一声不吭便偷偷撤军。
可明国那边.吴克善不甘心,还想争辩,他们科尔沁部和明国实在是鞭长莫及。
明国那边,至少还有互市。
奥巴站起身,径自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一瞬间,呼啸的夜风便裹挟着沙砾,瞬间灌了进来。
外面的夜色,黑得像一碗凝固的血。
林丹汗虽是野心勃勃,但生性优柔寡断,必然不敢真的跟明国翻脸。
只要明国出手,咱们科尔沁部便算保住了。
在夜风的对比下,奥巴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好似自言自语。
您就这么信明国人?
吴克善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
他们巴不得咱们跟林丹汗拼个你死我活,好安安稳稳地坐收渔翁之利!
奥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远方,那片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地平线。
近几日,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地中一直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族人们都知道大祸即将临头,妇孺老幼早已被连夜疏散到更北边的牧场,留下的,全是能拉弓上马的壮年。
可即便如此,这些儿郎们此刻也都紧绷着脸,眼神深处,是藏不住的慌乱。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们科尔沁部,确实不如林丹汗麾下的察哈尔部勇士们那么英勇善战,甚至都不如土默特部和喀喇沁部。
台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的将校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让奥巴和吴克善的心弦猛然提到了嗓子眼。
斥候,斥候回报,察哈尔的前锋,已经到了咱们南边五十里的地方。
五十里。
奥巴攥着帐门毡帘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根根凸起,泛出死人般的白色。
这个距离,对于察哈尔的铁骑来说,不过是一次冲锋的路程。
最多一天。
不,也许半天,屠刀就会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台吉!
吴克善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现在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奥巴缓缓转过身。
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在吴克善的脸上,让吴克善缓缓低下了头颅,再不敢与其对视。
呜呜呜!
帐外,一阵凄厉尖锐的号角声猛地撕裂了夜空。
那声音不像是牛角号,更像是某种野兽被捅穿了喉咙时,发出的垂死哀嚎。
霎时间,奥巴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骤然剧变。
这是敌袭的信号!
怎么可能?!
吴克善颤抖的声音中已是带着一丝哭腔,斥候不是说还有五十里吗?!怎么可能这么快!
奥巴没理会他的嘶吼,一把推开帐门,整个人撞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通体冰寒。
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到处都是惊惶的喊叫,战马受惊的嘶鸣,兵器掉落在地的碰撞声,混杂成一片末日的交响。
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的勇士们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冰冷的甲胄,有人在疯狂地寻找自己的战马,有人握着弓,却忘了去拿箭。
所有人的动作,都透着溢于言表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