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进了屋，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土坯墙，木梁顶，墙角摆着腌菜缸，八仙桌上还放着没绣完的鞋垫。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盛初站在其中，却觉得陌生。
她像个客人。
父亲盛丰正坐在炕沿上摆弄东西，见他们进来，直起身子。
他的神情有些严肃，只是在看向盛初时，眼神柔和了些。
当他看到女儿气色不错，又看了看李怀德得体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几分，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坐吧”
盛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怀德率先坐下，主动和盛丰搭话：“爸，最近身体还好？地里的活儿忙不忙？”
盛初想跟着坐下，却被刘美兰拉了一把。
“走，跟妈去厨房帮忙，让他们爷俩说话。”
盛阳也拿着糖，蹦蹦跳跳地跟在她们身后，去厨房找吃的了。
厨房里，刘美兰系上围裙，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拉着盛初的手，压低声音问：“婚后过得咋样？他对你好不好？还有那两个孩子，没给你气受吧？”
李怀德先前有过一段婚姻，留下两个儿子，这是刘美兰最担心的事。
盛初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挺好的，他对我不错，孩子不回来住。”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虽说是事实，但听着又不太舒服。
刘美兰听了，长长地舒了口气，手里的动作也轻快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趁着年轻，赶紧要个自己的孩子。有了孩子，这日子才算是扎下根了，他也会更疼你。”
盛初的动作一顿，手里的柴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塞进灶膛，没有说话。
要孩子吗？
只要一想到自己在那个家里的位置，想到她的年纪，她就犹豫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美兰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多劝，只是叹了口气：“妈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灶台上的锅开始冒热气，炖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盛初默默地切着菜，心里一片平静。
堂屋里，传来了盛丰和李怀德的说话声。
起初还有些拘谨，可李怀德是个有嘴的，从地里的收成聊到村里的变化，又聊到厂里的新鲜事，渐渐的，盛丰的话也多了起来。
偶尔，还能听到两人的笑声。
盛初听着，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开饭了。
八仙桌被挪到了屋子中央，摆上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锅骨头汤。
这在乡下，已经是顶顶丰盛的席面了。
刘美兰忙前忙后，把最好的一块肉夹到了李怀德碗里，又给他添满了饭。
“李同志，你尝尝，这是家里养的鸡，肉嫩。多吃点，路上辛苦了。”
她的殷勤，近乎讨好。
盛初看在眼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知道母亲的心思。
家里穷，弟弟还在上学，将来还要娶媳妇，处处都需要钱。
李怀德是城里的主任，手里有权有势，只要他肯帮衬，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很多。
盛丰也端起酒杯，和李怀德碰了一下，“孩子就拜托你了。”
“爸，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李怀德一饮而尽，语气诚恳。
盛初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她想反驳，想告诉母亲，她不需要这样的讨好。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能拆穿。
她是家里的女儿，她不能让父母难堪。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席间，刘美兰又提起了让她要孩子的事，李怀德笑着应下：“妈放心，我们有计划。”
盛初的手，紧紧地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吃完饭，李怀德又和盛丰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刘美兰和盛阳一直送到村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路上小心。
自行车重新驶上土路，盛初坐在后座，看着村口身影越来越小，心里的委屈和心寒，终于汹涌而出。
她靠在李怀德的背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怎么了？”
李怀德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慢了车速。
“没什么”
盛初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就是觉得，以后还是少回来吧。”
李怀德沉默了片刻，脚下用力，自行车又加快了速度。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乡间的草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