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山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准星里那个挥舞手枪的敌军军官。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屏息,预压扳机,在心跳的间隙扣发。军官应声倒下,敌军冲锋的浪潮出现了一丝紊乱。
“打那个机枪手!”赵振山吼着更换弹夹,滚烫的弹壳蹦跳着落在焦土上。
右侧阵地上,一个独臂战士用肩膀顶着重机枪,断肢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突突突的连射声中,冲在最前的敌兵像割麦子般倒下。但敌军的坦克炮开始集火这个火力点,第一发炮弹打在掩体前沿,第二发直接命中。
硝烟散去时,重机枪的枪管扭曲成奇怪的形状,那个战士不见了——只在焦黑的土地上,留下一只紧紧握着扳机的手。
“二狗子!”旁边战壕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就要冲出去,被老兵死死按住。
“给我省着子弹打!”老兵一枪撂倒一个冲近的敌兵,扭头瞪着小战士,“你哥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左翼阵地的战斗更加惨烈。三营长昨天就牺牲了,现在指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副连长。他握着最后一颗反坦克手雷,趴在弹坑里计算着坦克的距离。五十米,三十米,十米……他猛地跃起,扑向领头那辆坦克的履带。
巨响过后,坦克瘫在原地,而那个年轻副连长只剩下飘落的军装碎片。
“为了三十三团!”
“为了团长!”
阵地上到处是这样的吼声。有的戛然而止,有的越来越微弱,但总有新的声音接上。赵振山打光了步枪子弹,拔出手枪。七发,六发,五发……每扣动一次扳机,他都感觉胸口那张照片在发烫。
敌军已经冲上阵地。刺刀碰撞的声音、手榴弹的爆炸声、濒死的呐喊声混成一团。一个敌兵嚎叫着跳进赵振山所在的掩体,刺刀直捅过来。赵振山侧身避开,用手枪柄狠狠砸在对方面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时他才发现,阵地上还能站着的己方战士,已经不到二十人。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圆圈。而敌军还在涌上来,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
赵振山突然笑了。他想起去年春节拍完合影后,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振山啊,要是哪天我‘光荣’了,你得把咱们团带好。”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团长你说啥呢,要‘光荣’也是我先。”
现在,他们都“光荣”了。团长,政委,一营长,文书小周,炊事班长老刘……照片上那一百二十三张笑脸,大多已经永远凝固在战场上。
只剩下他们这最后十几个人了。
赵振山把手伸进胸口,掏出那张血迹斑斑的照片。弹片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照片上,和原来那些血迹融在一起。他环视着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战士——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腹部还插着刺刀碎片,有人眼睛被打瞎了一只。
“同志们。”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咱们三十三团,从建团那天起,就没丢过阵地。”
“没丢过!”十几个声音同时回应,嘶哑却有力。
“今天也不会丢。”
赵振山说着,把照片小心地塞回口袋,然后捡起地上—把卷刃的刺刀,绑在步枪上。其他人也默默地做着同样的事——没有子弹了,就上刺刀;刺刀断了,就捡石头;石头也没了,就用牙齿。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不是炮弹。
是熟悉的、令人热泪盈眶的冲锋号声——从师部方向,从左右两翼,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响起。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不是炮弹的爆炸,而是成千上万双脚同时奔跑的轰鸣。
“援军!是援军!”
阵地上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还活着的十几个战士突然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他们端着刺刀,冲向数量十倍于己的敌军。赵振山冲在最前面,那把卷刃的刺刀捅进一个敌兵胸膛时,他看见远处山脊上,无数身影正漫山遍野地冲来。
红旗。到处都是红旗。有些旗和三十三团的一样千疮百孔,有些是崭新的,在晨风中猎猎招展。它们像燎原的火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敌军开始慌乱,然后溃退。坦克掉头时碾倒了自家的步兵,军官的嘶吼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赵振山拄着步枪,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从四肢蔓延到心脏。但他挺直腰杆,转身望向主峰。
那面旗还在。
在晨曦中,在硝烟里,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破碎的武器之上,三十三团的军旗依然飘扬。弹孔在阳光下像星星一样闪烁,旗面虽然破碎,却从未倒下。
一个年轻战士跑过来扶住他:“副团长!我们赢了!阵地守住了!”
赵振山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了指胸口。
战士会意,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