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还咬在齿间,尖锐的呼啸声就像铁片刮过玻璃,骤然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的爆炸——轰轰轰轰!指挥部所在的土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狠狠掀开,震得梁上经年的灰尘簌簌如雨。透过那扇被震得咯咯作响的观察窗,能看见整个前沿阵地已沦为火海,泥土裹着碎石像黑色的瀑布倒卷上天,烧焦的断木和扭曲的金属残片在炽白与猩红交织的火光中一闪即逝,仿佛地狱在人间撕开了一道伤口。
炮击稍歇的那个瞬间,世界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耳鸣般的死寂。李副师长缓缓从水泥掩体旁直起身,动作有些滞涩。他拍打肩章上尘土时,手背青筋在跳动的光影下格外分明。他摇头,脸上的皱纹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动静这么大,覆盖又这么准……”他声音沙哑,像是混进了方才的硝烟,“绝不是瞎蒙的。”他走到被震歪的沙盘边,原本精细的等高线已一片狼藉。他伸手,用力抹平了代表主阵地的那个土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重重地杵在那一点上:“位置分毫不差,时间掐在换防的节点……”他抬起眼,目光与江副参谋长撞在一起,里面是一片冰冷的了然:“八成是天没亮时,他们的侦察机就贴着云缝溜过来了。咱们的布置,早被人家看光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雷似的爆炸,指挥部里那盏汽灯猛地一暗,火苗挣扎着缩成豆大的一点,旋即又顽强地、颤抖着重新蓬起。昏黄的光圈拢住两人,将他们的身影巨大地、沉默地投在斑驳的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晃不定,时而融成一团浓墨,时而拉长得像两柄出鞘的、凝重的剑。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外面零星传来的坍塌声,和指挥部深处,某种看不见的齿轮开始咬紧、转动的声响。
指挥部陷入短暂的死寂,但这份寂静比炮火更灼人。江副参谋长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木屑簌簌落下。“被看光了……”他牙关紧咬,这三个字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不止是主阵地——所有预备队的位置,炮兵观察所,甚至这条备用交通壕……”他手指颤抖着划过沙盘上几处隐蔽标记,那些原本是反制底牌的地点,此刻在脑中全成了暴露在敌望远镜下的活靶子。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新一轮炮击的尖啸声再度由远及近。但这一次,弹着点明显变了——不再集中覆盖前沿,而是精准地、有节奏地砸向二线预备队的几个隐蔽集结点,甚至有两发炮弹直接落在了通往炮兵阵地的岔路口,显然是要掐断他们的火力支援与后撤路线。爆炸的闷响隔着山体传来,每一声都让指挥部头顶的尘土簌簌而下。
“通讯!”江副参谋长厉声喝道,声音因焦灼而劈裂。角落里,通讯兵正对着话筒嘶吼,回应他的却只有嘈杂的忙音和电流刺耳的嘶鸣。“三营!三营联络不上!二线指挥所也没反应!”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通讯线路在首轮炮击中就被重点照顾,彻底瘫痪了。他们此刻,成了被拔掉触须的蚂蚁。
李副师长不再看沙盘。他走到观察窗侧旁,借着炮火闪烁的瞬间光亮向外窥视。火光映亮了他半边脸,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一片冰冷的、急速燃烧的东西。“他们的炮火在延伸,”他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钢,“前沿阵地肯定被撕开口子了。接下来,就该是步兵乘着炮火掩护摸上来……”他顿了顿,说出了两人心底最沉的判断:“他们不只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这是要一口吃掉我们整个前出师指,让整个防线在失去指挥的瞬间……彻底垮掉。”
“垮不掉!”江副参谋长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在汽灯光下通红,但那种被突袭打懵的震荡正被一种更蛮横的凶性取代。他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开始用獠牙思考。“通讯员!”他不再试图恢复通讯,而是直接转向传令兵,“你,现在冲出后山,往三号备用指挥点跑!通知陈团长,师指遇袭,按‘磐石’预案,接过全线指挥权!让他立刻组织所有能动用的炮火,不要管我们这里,给我覆盖鹰嘴崖侧后那条干河沟!那是他们步兵唯一能快速渗透的通道!堵死它!”
“是!”满脸烟灰的传令兵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冲向被炸塌了半边的后门,身影瞬间没入硝烟弥漫的夜色。
指挥部再次剧烈震动,一发炮弹落在极近处,汽灯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观察窗外炮火明灭不定的光,将室内的人和物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剪影。黑暗和爆炸的巨响吞没了一切,但就在这片混沌之中,江副参谋长摸到了腰间的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定。李副师长也拔出了枪,两人在摇晃的地面上站稳,背靠着背,目光投向那扇通往外面血火地狱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