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担心的士气问题……”他走到帐篷口,掀起帆布帘。晨光正从山坳里渗出第一缕青灰色,阵地上战士们挥镐的身影已在薄雾中连成起伏的剪影。“你听,这夯土声里有不甘,有疑惑,”他转身时,眼睛里映着破晓前的微光,“但等鬼子的炮弹真的砸在我们加固过的掩体上,等他们的突击队踩响我们自己布的地雷——这疑惑,就会变成信心。”
参谋长顺着掀开的帘子望去。冻土被铁镐刨开的特殊气味混着晨雾涌进来,远处有士兵在哼家乡的小调,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抽出电文纸:“那给司令部的战报……”
“照实写。”曹师长坐回弹药箱垒成的“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铅笔,“就写:敌退未追,因判断系诱敌之策。我军正依托有利地形构筑纵深防御体系,拟以静制动,挫其锋芒。”他在“挫其锋芒”四个字下面重重划了道线,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黎明时分,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即将破晓而出。那道划破浓雾的第一缕曙光,仿佛一把利剑般精准地劈在了他昨夜以炭笔勾勒出的圆圈之上——那里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鹰嘴崖!这个被世人称为“死亡峡谷”的地方,此时此刻在微弱的晨晖映照下,宛如一头潜伏于黑暗中的凶猛巨兽,悄然张开它那张深不见底、黑漆漆入墨的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铅笔尖“啪”地断在地图上。曹师长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在“鹰嘴崖”三个字上反复描摹了近一刻钟。他直起身,骨骼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才感到右肩旧伤在晨雾里隐隐作痛。
借着天光,他看清了怀表表盘。六时四十二分。按日军操典,此刻正是晨间侦察机升空的时间。他侧耳听——果然,东北方向传来引擎低沉的嗡鸣,像只不祥的钢铁胡蜂在云层边缘徘徊。
“传令兵。”他声音不高,守在帐篷口的年轻战士应声掀帘而入。“让各连隐蔽所加盖新鲜树枝。炊事班立即熄火,把灶坑填平。告诉战士们,”他顿了顿,“想咳嗽的,把脸埋进袖子里咳。”
地图上,他昨夜用炭条画的圈已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参谋长凑过来,两人同时盯着那道焦黑的弧线。圈内,等高线密集如老人额头的皱纹;圈外,三条用红铅笔标注的撤退路线呈扇形展开,最终都汇向同一处隘口。
“老陈,”曹师长忽然开口,手指点在那个隘口,“如果你是藤田,会在哪里布置最后一道阻击阵地?”
参谋长掏出放大镜,俯身看了半晌:“这里。观音崖。两侧绝壁,中间通道宽不过三十米。一个机枪班就能锁死一个营。”
曹师长没说话,伸手从弹药箱上取过三枚铜元——那是昨晚参谋长和他下象棋用的棋子。他依次将铜元压在三条撤退路线上,然后在观音崖位置,把搪瓷茶缸倒扣下去。
“如果……”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们不让他退到观音崖呢?”
帐外突然传来防空哨短促的竹梆声。引擎轰鸣骤然放大,由远及近。两人同时抬头,帆布帐篷被气流掀得微微颤动,阴影如巨鸟的翅膀掠过地面。
曹师长的手还按在那个倒扣的茶缸上。震动从掌心传来,茶缸边缘溅出几滴水珠,正落在“鹰嘴崖”三个字上,墨迹缓缓洇开。
震动从掌心传来,搪瓷茶缸边缘溅出的水珠,在“鹰嘴崖”三个字上洇开一团模糊的墨迹。那湿痕的形状,竟有几分像一只收缩的拳头。
引擎的轰鸣掠过山顶,渐行渐远。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曹师长没有立刻移开手,反而用指腹沿着那湿润的边缘,缓缓地、用力地描摹着。冰凉的搪瓷触感,让他因彻夜未眠而发烫的太阳穴稍稍清醒。
参谋长陈明没有催促,他熟悉这位老搭档此刻的神态——那是思维在无数种可能性间高速穿行时的绝对专注。他转身从行军床下拖出一个蒙尘的弹药箱,打开锁扣,里面没有弹药,整齐码放着一卷卷用油布裹着的地图和几本硬壳笔记。他抽出一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昭和十二年 兵棋推演纪要”,字迹已有些褪色。
“你想看藤田的习惯?”陈明翻动着笔记,纸张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一页。“找到了。乙种第三号想定,他担任红军指挥官,课题是‘山地遭遇战不利态势下的脱离与再展开’。你看这里,”他将笔记推到曹师长面前,指着几行用红笔圈出的批注,“他当时的撤退方案核心,是‘以一部兵力在撤退轴线侧方三至五公里处,占据一到两个战术高地,作为迟滞和观察哨。主力不寻求一次性脱离,而是分批次,利用地形分段掩护。’”
曹师长的目光在笔记和地图上来回扫视。他的手指从鹰嘴崖滑开,在周围几个标高点上跳跃,最后停在一个标着“217.5高地”的圆点上。“所以,他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观音崖。这里,还有这里,”他又点了两处,“一定会有他的眼睛,甚至藏着反咬一口的牙齿。”
“而且,”陈明补充道,手指点着笔记另一处,“他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