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笑了。他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毕业那年二十二岁,手里攥着毕业证回了家。父亲托关系给他在县中学找了个语文代课的活儿,说“稳定,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适合你这文绉绉的性子”。可他骨子里那点犟劲儿上来了,总觉得“自己的路得自己走”,硬着头皮拒绝了。母亲背地里抹了好几回泪,说“放着体面活儿不干,偏要瞎折腾”,他没解释,揣着仅有的两千块生活费进了城。
找工作时才知道,汉语言文学专业想找份对口的工作有多难。编辑岗要经验,文案岗要创意,他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后来在招聘网站上刷到保险公司的招聘启事,写着“不限专业,挑战高薪”,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打了电话,第二天就去面试了。
那三个月,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窒息。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早会,三十多号人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扯着嗓子喊“加油!加油!我能行!”“今天签下三单,明天买车买房!”;主管天天拿着成功学手册洗脑,说“放下你的面子,才能挣到票子”;同事之间看似热情,实则互相提防,谁抢了谁的客户能吵半天。他记得有次被要求站在马路边大喊“我要成功”,喊到嗓子冒烟,路过的大妈以为他是疯子,指指点点地绕着走。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对着镜子里穿着廉价西装、眼神疲惫的自己,突然就想通了——这不是他要的生活。
第三月月底,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走出保险公司大楼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却觉得浑身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后来在人才市场看到这家外贸公司招仓库管理员,没问专业没问经验,只要求“细心、能吃苦”,他当场填了表。面试他的王经理看着他简历上的“汉语言文学”四个字,愣了愣说:“小伙子,这活儿跟你学的可不沾边啊,得跟各种订单、包装、运输规范打交道,还得懂点外贸常识。”他当时低着头说:“我不怕,我能学,只要踏实就行。”
刚到外贸库时,他确实犯了难。学了四年的诗词歌赋、语法修辞,到这儿全用不上了。面对的是来自不同国家的订单,要记的是FoB、CIF这些拗口的贸易术语,要学的是核单、监装、核对唛头这些琐碎活。第一天下班,他的笔记本上记满了陌生的词汇,脑子晕乎乎的,回到出租屋还在啃王经理给的《外贸仓储实务》。母亲打来电话问“工作顺不顺心”,他咬着牙说“挺好的,同事都照顾我”,挂了电话就偷偷抹眼泪。
是张姐先看出他的窘迫。她比他大五岁,在单证室待了快十年,见他总躲在角落里啃书本,就端着自己的饭盒凑过来:“小林,我这红烧肉多,给你夹几块。外贸的活儿是琐碎,但有规律,你看这订单,无非就是客户、产品、要求三大块,慢慢就摸透了。”刘姐比他小两岁,负责单据归档,从家里带来一本《国际贸易实务》借给她:“你先看这个,里面的贸易术语解释得清楚,我当初也是这么学的。”老王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胖,总爱逗他:“大学生,别总抱着书啃,来,跟我去监装,看十次比读一百页书管用。”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一票出口日本的订单时,是入职后的第三周。那批货要求特别严,每个纸箱都得过秤,误差不能超过50克,内膜必须是食品级的。他盯着工人打包盯了一下午,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直到最后一个纸箱封好,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但当王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日本客户最较真,你这票货没出岔子,有进步”时,他突然觉得心里踏实——这种被认可的感觉,比在保险公司喊一百句口号都实在。
“想啥呢?饭都快凉了。”小马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没啥。”林阳赶紧扒了口饭,“就是想起小薇说,肯德基晚上有新出的甜筒,想请我尝尝。”
“瞧你那出息。”小马笑着打趣,“不过说真的,这姑娘对你是真上心。上次我去她之前上班的超市买东西,还听见她跟同事打听‘外贸仓库一般几点下班’,当时我就觉得,这俩人准成。”
林阳的脸更红了,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他想起小薇刚换工作那几天,总担心自己做不好,下班后跟他视频时还念叨:“今天给客人点错餐了,赔了钱,经理没骂我,但我还是挺难受的。”他当时隔着屏幕安慰她:“慢慢来,谁刚开始都这样。我刚到外贸库时,把‘唛头’贴反了,王经理没说啥,但我自己愧疚了好几天。”小薇在那头“噗嗤”笑了:“那以后咱俩互相监督,你别贴反唛头,我别点错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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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阳重重地点头,“好。”
他在这儿待了一年零十个月,快两年了。外贸仓库的活儿确实算不上轻松,每天要核对大量订单,精神总绷着,生怕哪个细节出错;遇上赶船期,加班到半夜是常事。但他早就不在乎了——张姐会在他加班晚了时,留一份热乎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