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参谋部的参谋们,在柏林“红色宫殿”里对着巨大的沙盘和铁路时刻表,进行着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的战役推演
他们的“施里芬-小毛奇计划”被奉为军事艺术的巅峰,其核心假设(法军脆弱、俄军迟缓、英国犹豫、六周击败法国)已成为不容置疑的信条
军队不仅是一个工具,更是一种国家精神和效能的象征,军官团享有超然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影响力
社会的军事化浸润从小学的童子军训练,到大学里的决斗社团,尚武精神渗透到社会各阶层
泛德意志协会等民族主义团体鼓吹“生存空间”理论,报纸上充斥着对法国“世仇”、俄国“蛮族”和英国“奸商”的抨击
皇帝威廉二世那些激动人心(也常常鲁莽)的演说,如“我们绝不会让任何太阳照耀不到我们!”和“德意志的未来在海上!”,被广泛传播
一种集体性的、带着焦虑的亢奋情绪在社会中蔓延
裂痕、透支与“脆弱的巨兽”
然而,在这副钢铁骨架和民族主义肌肉之下,帝国的机体早已布满裂痕,不堪重负
财政的悬崖:十四年军备竞赛的账单是天文数字,帝国国债如山,税收沉重,特别是对普通民众和中小企业的盘剥
为维持金本位和支付军购款,帝国银行承受巨大压力。资本过度集中于军工和相关重工业,导致民用经济、农业、基础设施建设投资严重不足
城市贫民窟在扩大,实际工资增长停滞,生活成本飙升
帝国的经济是为战争而优化的单行道,一旦预期的“短期胜利”未能实现,或战争拖长,整个经济结构有崩溃之虞
社会的火药桶:与表面的民族主义狂热并行的是深刻的社会分裂
拥有四百万党员的社会民主党是帝国议会第一大党,其反战、要求改善民生的主张拥有庞大的工人阶级基础
大规模的罢工浪潮(如1912年鲁尔矿工大罢工)时有发生,被当局残酷镇压
工业巨头、容克地主与广大无产阶级的矛盾日益尖锐。天主教中央党、少数民族(波兰人、阿尔萨斯人)也对普鲁士主导的帝国政策心怀不满
帝国如同一座内部压力不断增大的蒸汽锅炉
军事机器的“阿喀琉斯之踵”:
后勤的噩梦:计划中的闪电战依赖于铁路运输的绝对精确和时间掌控。但帝国的铁路网已接近饱和,民用与军用运输矛盾突出
一旦 mobilization(动员)启动,数百万军队、数十万马匹、海量物资的运输调度,容错率极低
资源的软肋:德国严重依赖从瑞典进口铁矿石、从海外(经英国控制的海道)进口石油、橡胶、有色金属等战略物资
战争一旦爆发,海上封锁将很快掐住帝国的咽喉
指挥的僵化:“施里芬计划”过于复杂精密,留给前线指挥官临机决断的余地极小。总参谋部迷信“计划”本身,对可能出现的意外(如比利时顽强抵抗、俄军动员快于预期、英军立即参战)准备不足,缺乏备份方案。军队的强大,某种程度上也源于其刻板的纪律和对上级计划的绝对服从,这种文化在面临瞬息万变的现代战场时,可能成为致命弱点
“两线作战”的幽灵:这是所有德国军人心中最大的噩梦
尽管计划假设先打垮法国,但东线漫长的边界和俄国“蒸汽压路机”般的人力资源,始终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与奥匈帝国的同盟,非但没有减轻压力,反而将德国与巴尔干这个矛盾火山口牢牢绑在一起
皇帝威廉二世本人,就是这个帝国矛盾性的缩影
他聪明、敏感、热爱技术与艺术,渴望得到世界的敬畏与爱戴(“阳光下的地盘”),但他也虚荣、善变、缺乏政治定力,易受身边主战派军官(如小毛奇、蒂尔皮茨)和工业巨头的影响
他既为德国强大的军力自豪,又对全面战争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抱有隐约的恐惧,他给了奥匈“空白支票”,部分是出于维系同盟的道义(或面子),部分是出于“此刻不动手,未来更危险”的焦虑,还有一部分是侥幸心理——希望战争能局限在巴尔干
在波茨坦无忧宫的花园里,威廉二世有时会对着他的英国亲戚(维多利亚女王之孙)赠送的游艇模型发呆
他或许在某个瞬间,会怀念那个以血缘和宫廷礼仪维系的、相对简单的旧世界
但当他转身,看到窗外广场上正在进行分列式、刺刀如林的大军时,那种掌控强大力量的眩晕感,以及“这是德意志民族历史使命”的虚幻使命感,又会淹没一切迟疑
1914年6月的德国,就是这样一台被过度设计、燃料(民族热情、工业产能、军事学说)已加注到极限的毁灭机器
它工艺精湛,威力骇人,每一个齿轮都咬合严密,朝着一个既定的目标(先西后东的闪电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