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未时,日头正盛,却挡不住演武场上的热浪。史大奈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腰束虎头金带,花白的鬓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却丝毫不减当年随太宗皇帝征战天下的悍勇之气。他手中那杆镔铁长槊,杆长丈八,槊头寒光凛冽,正是当年平定窦建德时所用的趁手兵器。此刻他并未持枪立马,而是俯身指着地上用白石灰画就的阵图,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演武场的寂静。
“你看这‘雁行阵’,”史大奈的手指重重落在阵图左翼,“看似两翼张开,首尾不相接,松散无依,实则暗藏玄机。战时左翼可迅速收拢,变作尖阵直插敌阵薄弱处,如雁喙啄食;右翼则结成方阵,护住中军后路与粮草,如雁翅护身;中军稳住阵脚,虚实结合,才能进退有度。”
阵图旁,史德威正蹲下身,少年身形挺拔如松,虽年方十六,却已身高八尺,肩宽腰窄,一身银灰色劲装衬得他眉目俊朗,眉宇间既有少年人的英气,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手中握着一根刚折下的柳枝,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在阵图上轻轻比划,目光专注地掠过那些代表兵士的石灰圆点。
“父亲,”史德威抬眼,黑眸中满是思索,“若敌军识破此阵,故意留中路虚守,却遣精锐从两翼同时夹击,我军两翼既要变阵进攻,又要防备偷袭,兵力分散之下,岂不是容易顾此失彼?”
史大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沉稳:“问得好!不愧是我史大奈的儿子,看阵不看表面,能想到后手,这才是将才该有的心思。”他直起身,提着长槊在演武场上走了两步,槊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遇着这种情况,便要弃‘雁行’而变‘鹤翼’。两翼看似向后退让,实则是引诱敌军深入,待敌军两翼兵力展开,中路必然空虚。此时两翼突然向外张开,如鹤翼展翅,绕至敌军侧后,再与中军形成合围之势,这便是‘以退为进’,将敌军的夹击之势,反转为我军的包抄之局。”
他说着,长槊在阵图旁快速点出几个方位:“当年征讨刘黑闼,咱们在洺水两岸对峙,他便是想用两翼夹击之策。我当时为先锋,见他阵形异动,当即请命变阵,以‘鹤翼’破敌,一战斩敌三千,你可知其中关键?”
史德威放下柳枝,认真答道:“儿子以为,关键在‘察势’与‘果断’。察得敌军意图,才能及时变阵;敢于临阵调整,才能抢占先机。”
“说得没错!”史大奈眼中光芒更盛,过往的征战岁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语气也添了几分激昂,“想当年随陛下打虎牢关,对阵窦建德十万大军,咱们不过三万兵力,初时列的是‘长蛇阵’,绵延数里,意在牵制敌军。可我在阵前观察,见窦建德中军旌旗混乱,兵士多有倦怠之色,便知他中军空虚,且军心不稳。当即策马至陛下帐前,力请变阵为‘锋矢阵’,集中精锐直冲中军。陛下当即准奏,我率八百锐骑为箭头,一杆长槊破阵而入,直捣窦建德中军大帐,十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手中的长槊猛地一挺,槊尖直指天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浴血奋战的战场:“德威,阵图是死的,纸上谈兵终是虚妄。这‘变’字,是兵法的精髓,既要靠一双能洞察全局的眼睛,更要靠一颗临危不乱、当机立断的心。战机稍纵即逝,容不得半分犹豫。”
史德威听得热血沸腾,少年人心中对战场的向往与对父亲的崇敬交织在一起,他猛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麻绳捆好的麻纸,双手递给史大奈:“父亲,这是儿子近日琢磨的‘山地小阵’,请您过目。”
史大奈接过阵图,展开铺在旁边的石桌上。只见麻纸上用炭笔细致地画着山地地形,标注着沟壑、隘口、陡坡,阵形则由数十个小圆点组成,错落分布在地形之中,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滚石区”“弓弩位”“预备队”等字样。尤其是在隘口处,标注着“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滚石配合弓弩,迟滞敌军”的字样,条理清晰,颇具巧思。
史大奈越看越点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中满是欣慰:“不错,不错!这阵图虽小,却贴合山地实际,人少而灵活,专守关隘,正好弥补了大军阵形在山地难以展开的弊端。你能结合地形想阵法,说明已经懂了‘因地制宜’的道理,比为父当年十六岁时,可要强多了。”
他指着阵图上的一处陡坡:“这里标注的弓弩位很好,但要注意,陡坡之上需留预备队。若敌军派死士攀爬上坡,弓弩手难以兼顾,预备队便可及时补位,避免阵形被破。另外,滚石的放置要分层次,先放小石扰乱敌军阵型,再放大石重创,如此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史德威凝神记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阵图旁轻轻刻下父亲的指点:“儿子明白,明日便带家中亲兵去城外的少陵原试试,把每个位置的攻防都演练一遍,记录下哪里需要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