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却拦不住平阳公主归乡的急切。她抬手掀开镶着青绒边的轿帘,一股带着黄土气息的风迎面扑来,拂动她鬓边的珠花,也吹散了一路舟车劳顿的倦意。视线所及,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坡上多是荒疏的野地,偶有几片耕过的田垄,也透着几分贫瘠,唯有道旁零星的酸枣树抽出了嫩绿的芽,添了几分春的生机。她望着那一片片亟待开垦的荒地,嘴角噙着笑意,转头看向身侧正闭目养神的柴邵,语气里满是期许:“离家整整三年了,夫君你看这路边的荒地,若是荒着实在可惜,这般气候土壤,正该种上红薯,定能有个好收成。”
柴邵闻声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宇间也染了几分欣慰。他伸手拂去肩头沾染的些许尘土,笑道:“公主放心,早在咱们自长安动身之时,我便已让人快马捎信回并州府衙,令底下人督着乡亲们先把闲田荒地尽数翻耕妥当,就等着咱们带种子归来。此次咱们从长安带出的红薯、玉米良种,皆是皇后娘娘亲自在御田挑拣的上等品,经长安近郊两载试种,耐旱耐瘠,产量更是寻常五谷的数倍,恰恰适配咱们并州这多山少水、土地偏旱的地界,往后乡亲们再也不用为荒年歉收发愁了。”
平阳公主闻言,眼中笑意更浓。她素知皇后心忧天下农桑,这些年在长安力推新种,请来四方农士改良耕作之法,成效显着,如今能将这般好种带到并州,惠及故里百姓,正是她心中所愿。轿辇行至并州府衙门前,早已听闻消息的并州刺史、各县县令一众官员,身着朝服整齐列队于门前石阶之下,见车马行至,齐齐躬身行礼,声如洪钟:“属下等,恭迎公主殿下、驸马爷归府!”
柴邵与平阳公主先后下了轿,平阳公主一身素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披风,虽无过多华饰,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与主理家事沉淀下的端庄大气。她抬手示意众官起身,语气简洁利落,并无半分客套:“诸位不必多礼,府中安置之事稍后再议,城郊的试验田如今筹备得如何了?先引我二人过去看看。”
众官皆是一愣,原以为公主与驸马长途跋涉,必先入府歇息整顿,却不料竟这般急着看农事。并州刺史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公主殿下,试验田早已按驸马爷先前捎来的吩咐开辟妥当,皇后娘娘派来的几位西域农博士也已到了三日,此刻正在田中立下标杆,教农户们整地,预备试种棉花。”
“甚好。”平阳公主点头,当即翻身上了一旁备好的青骢马,“引路吧,咱们即刻过去。”柴邵见状,也不多言,翻身上马与她并肩而行,一众官员连忙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转向城郊,直奔试验田而去。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便到了城郊的试验田。这片田地处山脚向阳之地,土地平整,四周挖有排水沟,田埂划分得整整齐齐,数十名农户正围着几位高鼻深目、身着粗布短打的西域农博士仔细聆听,手中还捧着纸笔,认真记录着什么。那些农博士皆是皇后从西域诸国重金请来的种棉能手,精通棉花栽种与纺织之术,此次随柴邵夫妻一同来并州,便是要将棉花种植之法在此落地生根。
平阳公主翻身下马,径直走入田中,农人们与西域农博士见是公主驾临,连忙纷纷起身行礼。她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田垄间刚被翻整过的土地上,又看向一旁堆着的棉种,随即拿起一把农户放在田埂上的锄头,掂量了几分,动作娴熟地挥锄入土,将一块土坷垃敲碎,一边示范,一边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说道:“诸位乡亲,这棉花与咱们寻常种的五谷不同,它最是喜干怕涝,咱们并州的气候本就干燥,正合它的性子,但栽种时垄一定要起得高些,比种豆子的垄还要高出两指,这样雨天不易积水烂根,旱时也能保墒;浇水切不可贪多,出苗前浇一次透水便可,往后见干再浇,浇多了反倒容易出问题。”
她出身贵胄,早年曾领兵征战,后来又在后方筹粮练兵,却也深知农事艰辛,往日在长安时,便常去御田向农官请教耕作之法,此刻挥锄示范,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竟比常年耕作的老农还要地道。几位西域农博士见状,眼中皆是露出赞许之色,对着平阳公主躬身示意,连声道好。农户们更是看得心服口服,纷纷点头记牢,有人忍不住问道:“公主殿下,这棉花种出来能当粮食吃吗?”
平阳公主放下锄头,笑着回道:“这棉花虽不能当粮,用处却不比粮食小。待到秋收摘了棉桃,纺成棉线,织成棉布,可比麻布柔软暖和,能做衣裳被褥;若是收成好,多余的还能拿到市集上售卖,换些银钱补贴家用,也是一条生计。”农户们闻言,脸上皆是露出期盼之色,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此刻尽数安定下来,握着农具的手也更有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