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中段的“丰谷粮铺”前,早已围了不少人,掌柜周老栓踩着木梯,手里拿着一碗浆糊,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黄纸告示往门楣的牌匾下贴。那告示纸边角齐整,上面的字迹是京兆府统一颁下的,工整有力,最显眼处写着“禁奢靡,戒浪费,凡铺中食客浪费粮食者,罚抄《农桑要术》一篇,抄毕送当地里正核验”,末尾还盖着京兆府的朱红大印。
梯子下,几个梳着总角的孩童挤在最前头,踮着脚尖抻着脖子看,小脸上满是好奇。其中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童,脸蛋圆嘟嘟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见告示贴好,奶声奶气地扯了扯周掌柜垂下来的衣角,脆生生问道:“周掌柜,周掌柜,为啥不能浪费粮食呀?我娘昨日蒸的粟米糕,我吃不完扔了半块,奶奶还骂我了,是不是也得抄书呀?”
周老栓笑着从梯子上下来,稳稳落地后,伸手揉了揉小童的头顶,掌心的老茧蹭得孩童发间发痒,惹得他咯咯直笑。“乖娃子,骂得对,”周老栓指着铺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袋口敞着一角,雪白的大米、金黄的粟米、饱满的豆子尽收眼底,“你看这米粟,春里要耕地下种,夏日要除草浇水,顶着毒日头从田埂里走几趟,裤腿上全是泥,肩上全是汗,农夫伯伯从开春忙到秋收,足足半年光景,才能收得这满仓粮食。一粒米,一滴汗,浪费了,那汗可不就白流了?再者说,这规矩可不是我定的,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体恤农夫辛苦,特意让京兆府传遍长安,再往各州各县递,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粮食金贵,万万糟蹋不得。”
小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手里的麦饼往嘴里塞了塞,小口小口地啃着,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随意丢撒。旁边几个孩童也跟着附和,有个稍大些的少年朗声道:“先生在学堂里也说过,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往后我定然不敢浪费了!”周老栓看着这群懂事的孩子,眉眼间的笑意更浓,转身从铺里抓了几把炒豆子,分给孩童们,引得一众小娃娃欢呼雀跃,捧着豆子蹦蹦跳跳地散开,嘴里还念叨着“不浪费粮食”的话,顺着青石板路跑远了。
离丰谷粮铺不过两里地,便是长安城西的公办学堂。这学堂是三年前皇后娘娘提议修建的,不收寒门子弟分毫束修,还管每日一顿晌午饭,如今已是人声鼎沸,朗朗读书声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出墙外,混着院内传来的阵阵箭啸,在风里交织成一曲别样的盛世乐章。
学堂分内外两院,内院是文堂,外院是武场,却无严格界限,这便是长孙皇后力主推行的“文武同堂”之制,陛下李世民深以为然,当即下旨令天下州县效仿,要让天下学子,既能提笔安天下,亦能上马定乾坤。此刻文堂之内,二十余个穿着素色儒衫的学童,正端坐在案前,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诵读《诗经》,“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的字句,稚嫩却坚定,声声入耳。先生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儒,姓孔,乃是孔氏旁支,学识渊博,当年太宗皇帝开科取士,广纳贤才,他便应召入长安,甘愿到这寒门学堂执教,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不负圣人教诲,不负盛世清明。
待学童们诵读完毕,孔先生缓缓起身,走到学堂正墙前,指着墙上悬挂的《劝农图》缓缓开讲。那图卷乃是宫廷画师所绘,从春耕播种、夏耘除草,到秋收晾晒、冬藏入仓,每一个场景都栩栩如生,农夫们弯腰劳作的模样、脸上的汗珠,都刻画得细致入微。“诸位学子请看,”孔先生的声音温和却有力,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这图上的人,便是你们的爹娘,是天下万千农夫。春寒料峭时便要下田,脚下是冰凉的泥水;夏日炎炎时,头顶烈日除草施肥,脊背晒得黝黑脱皮;到了秋收,日夜抢收,唯恐遇上阴雨天气,坏了一年的收成。他们这般辛苦,换来的是仓廪充实,换来的是我们碗里的饭、身上的衣。你们今日在此读书习字,学圣人之道,练安身之技,莫要忘了根本,唯有好好学本事,将来或入朝为官,造福一方;或躬耕田野,精于农桑;或研习百工,精进技艺,方能不负爹娘辛劳,不负陛下与皇后娘娘的苦心,让这天下日子,过得愈发红火。”
学童们听得认真,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神明亮,有个寒门出身的学童,眼眶微微泛红,想起自家爹娘每日在田里劳作的模样,攥紧了小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学有所成,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文堂之外的武场上,亦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十几个穿着短打劲装的少年,手持长弓,正跟着武师练习射箭。武师原是禁军里的校尉,因箭术精湛,被派到学堂执教,他手把手地纠正少年们的姿势,“沉肩,坠肘,目光紧盯靶心,发力要稳!”少年们依言调整,箭矢离弦,破空而出,不少箭矢正中靶心,引得同伴们阵阵喝彩。有个身形瘦小的少年,起初总是射偏,却不肯放弃,一遍遍练习,手臂酸痛也咬牙坚持,武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