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反了!”李世民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踩得地面的金砖发出“咚咚”的声响。他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口中不断咒骂着,“那个乡巴佬!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乡巴佬!朕一次次容忍他,他却越来越放肆!次次都要在朝堂之上让朕下不来台!朕今日非杀了他不可,看谁还敢如此顶撞朕!”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他们跟随李世民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暴怒,心中无不替魏征捏了一把汗。
此时,立政殿的内室之中,长孙无垢正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本农书,细细研读。她身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宫装,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其温婉端庄的气质。殿外的动静早已传入她的耳中,她却并未立刻出来,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随后便又恢复了平静,继续翻看手中的书页,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李世民的咒骂声越来越响,甚至带着几分失控的暴戾,长孙无垢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将农书合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迈步走入外殿。
她看到李世民正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案几上的冠冕滚落一旁,宫女太监们吓得跪地不起,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中。长孙无垢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看着李世民,等待着他的情绪稍稍平复。
李世民察觉到她的到来,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中的怒火依旧未减,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皇后你来做什么?没看到朕正生气吗?”
长孙无垢没有丝毫畏惧,她缓缓走上前,先是示意宫女太监们起身退下,然后便对着李世民盈盈下拜,声音温婉却坚定:“臣妾参见陛下。臣妾听闻陛下归来,特来向陛下道贺。”
李世民一愣,脸上的怒容顿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长孙无垢:“贺?朕正被那个乡巴佬气得火冒三丈,险些就要下令将他推出去斩了,有什么可贺的?皇后莫不是在取笑朕?”
“臣妾不敢取笑陛下。”长孙无垢缓缓起身,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泉,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语气诚恳,“臣妾之所以向陛下道贺,是因为陛下身边有魏征这样一位敢于犯颜直谏的忠臣。”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自古帝王,皆愿听顺耳之言,不愿闻逆耳之语。故而身边多是阿谀奉承之辈,鲜少有敢于直言进谏之人。何也?只因直言进谏,往往会触怒龙颜,轻则贬官流放,重则身首异处。可魏征明知如此,却依旧次次都敢在朝堂之上顶撞陛下,直言陛下的过错,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心中有陛下,有大唐的江山社稷,有天下的黎民百姓吗?”
“他若心中无陛下,大可像其他官员一样,唯唯诺诺,凡事只捡陛下爱听的话说,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一次次触怒陛下?他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他对陛下一片赤诚,对大唐忠心耿耿啊!”
长孙无垢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春雨般,一点点滋润着李世民焦躁的心田。李世民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的怒容也褪去了几分,他沉默地看着长孙无垢,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再者,自古明君身边,才有直臣。夏桀商纣之时,群小当道,忠良被害,无人敢直言进谏,最终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而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等明君,身边无不有贤臣辅佐,敢于直言进谏,故而才能开创盛世,流芳千古。”
“如今,魏征敢如此直言不讳地劝谏陛下,不正说明陛下是一位能够容人的明君吗?正因为陛下有尧舜之姿,有纳谏之量,魏征才敢毫无顾忌地进言。陛下能容魏征这样的直臣,这不仅是陛下的气度,更是大唐的福气,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如此好事,臣妾怎能不向陛下道贺?”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平息下来。他想起了魏征当年归降之时,便是这般桀骜不驯,敢于直言。这些年来,魏征的谏言,虽然常常让他下不来台,却也确实帮他纠正了不少过错。从玄武门之变后稳定朝局,到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再到任用贤才、整顿吏治,魏征的身影始终在他身边,以其赤诚之心,为大唐的繁荣发展出谋划策。
正是因为有了魏征这样的忠臣,有了房玄龄、杜如晦等贤臣的辅佐,才有了如今的贞观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益充盈,四夷臣服,八方来朝。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些敢于直言进谏的大臣,更离不开他自己能够纳谏如流的气度。
想到这里,李世民脸上的最后一丝怒容也消失了。他走上前,轻轻扶起长孙无垢,眼中露出一丝愧疚和笑意:“皇后说得是,是朕糊涂了。险些因为一时的怒火,错杀了忠臣,寒了百官之心。”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晨光已经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进殿内,照亮了殿中的每一个角落。“魏征说得对,关中灾情未复,百姓困苦,此时修建洛阳宫,确实不妥。明日朕就下旨,停建洛阳宫,将所征民夫全部放回,把国库中的银两悉数拨去赈灾,务必让关中的百姓能够安稳过冬。”
长孙无垢见他醒悟过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