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荒原,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铅灰色的天空,沉重地压在头顶,鹅毛般的雪片,无休无止地飘落。
覆盖了道路,覆盖了荒草,覆盖了逃亡时,留下的凌乱足迹。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枯树林,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两百骑,在雪原上艰难地行进。
说是两百骑,其实能稳稳坐在马背上的,已不足百人。
其余的不是互相搀扶,就是趴在马背上,任由战马拖着前行。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队伍最前方,苻坚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上。
这匹马是他从玄武门突围时随手牵的,原本是御马监的一匹备马,算不上神骏。
此刻更是因为连日奔波而口吐白沫,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马背上的苻坚,早已不复往日帝王威仪。
他身上的明黄龙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污。
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敌人的,更多的是那些为了保护他而倒下的亲卫的。
狐裘在混战中丢失了,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锦袍。
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杆,右手紧紧握着缰绳,左手则按在胸前。
那里贴身藏着一卷竹简,以及两个小小的锦囊。
竹简是《汉官仪》,锦囊一个是张皇后给的药方,一个是她给的平安玉佩。
这三样东西,是他此刻全部的倚仗,也是他作为大秦皇帝,最后的体面。
“陛下。”吕婆楼策马从队尾赶上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前面……前面就是,五将山了。”
苻坚缓缓抬头,望向北方。
雪幕中,隐约能看到五座连绵的山峰,如同五根手指,指向苍天。
那就是五将山,传说中汉初五位大将曾在此驻扎,因而得名。
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如果能在那里固守,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还有多远?”苻坚问,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
“三十里。”吕婆楼顿了顿,补充道,“但弟兄们……撑不住了。”
苻坚回头望去,队伍已经拉得很长,稀稀拉拉,像一条垂死的蛇。
不少士兵的伤口还在渗血,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暗红色的印记。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同伴想去扶,却发现自己,也早已力竭。
只能眼睁睁看着倒下的人,被风雪迅速掩埋。
从长安突围到现在,三天三夜。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在,荒山野岭之间。
饿了啃几口冻硬的干粮,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身后,燕军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甩不掉。
昨夜在渡渭水时,又遭遇了一支羌人游骑的袭击,折损了五十多人。
现在,这支曾经威风凛凛的帝王亲卫,已经濒临崩溃。
“传令……”苻坚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把最后一点干粮分了,马也喂点草料。”
“陛下,不能停啊!”吕婆楼急了。
“姚苌的羌骑就在后面,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来!我们……”
“那就让他们追上来。”苻坚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
“你看看弟兄们,还能跑吗?再这样跑下去,不用姚苌动手,我们自己就垮了。”
吕婆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何尝不知道?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左肩的箭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开始化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右腿在渡河时,被冰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此刻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冻得硬邦邦的,但他不能倒。
他是吕婆楼,是前秦猛将,是苻坚最后的屏障,就算死,也要死在陛下前面。
“去传令吧。”苻坚挥了挥手。
吕婆楼默默调转马头,很快,队伍停了下来。
士兵们像一滩滩烂泥般,瘫倒在雪地里,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粟米饼,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重新包好,那是留给下一顿的,如果还有下一顿的话。
苻坚也下了马,走到一棵枯树下,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已经冻硬的粟米饼。
这是突围前,张皇后塞给他的,说是御膳房最后一点存粮。
三天来,他每次只掰一小块,此刻还剩下巴掌大的一块。
他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