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白鹿原,雪后初晴的阳光惨白如纸,照在渭水南岸广袤的原野上。
积雪尚未融化,天地间一片刺眼的银白。
唯有从潼关方向延伸而来的官道上,一道黑色的污迹,正在缓缓蠕动。
那是十万燕军,行军时踩踏出的泥泞,如同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慕容恪骑在战马上,立于白鹿原一处高坡。
从这里向东望去,可以看见渭水如一条冻僵的银蛇,蜿蜒西去。
向西,五里之外,便是那座千年古都的轮廓。
长安城的城墙,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如同巨兽蛰伏的脊背。
城头黑色秦字大旗依稀可见,在寒风中倔强飘扬。
他的左眼剧痛不止,冰晶义眼的寒意,已蔓延至整个左半侧头颅。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高烧让视野边缘模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透过义眼的“死气视觉”,他能看见长安城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雾气。
那是整座城市,十五万生灵散发的“生之气”。
与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混合而成的诡异景象。
而在城墙关键位置,几处浓重的“死气”正在汇聚,如同旋涡。
“王上,”阳骛策马来到身侧,手中另一把紫竹骨折扇指向东方。
“悦绾将军的前锋,已抵达泸水东岸,正在架设浮桥。”
“中军各部,正在按预定位置扎营,左翼驻霸陵,控制东面通道。”
“右翼驻细柳,扼守南面要道,后军……慕容泓殿下所部。”
“刚刚传来消息,已至骊山北麓,距此约三十里。”
“三十里。”慕容恪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因高烧而嘶哑,“他倒是会挑距离。”
“不远不近,既不受攻城战波及,又能随时撤退或……前进。”
阳骛没有接话,两人心知肚明,慕容泓这个距离,是在观望。
若攻城顺利,他会赶来分一杯羹,若战事不利,他可以掉头就走,甚至背后捅刀。
“传令慕容泓,”慕容恪眼中寒光一闪,“明日辰时之前,后军必须抵达预定位置。”
“长安西郊,渭水北岸。若迟到一个时辰,以贻误军机论处,斩监军,夺兵权!”
“王上,这……”阳骛欲言又止。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慕容恪打断,“朕那四弟,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以为朕不敢动他?今日朕就让他知道,在这战场上,朕的话……就是军法!”
他说“朕”时,语气自然得,仿佛已经登基称帝。
阳骛心中一凛,躬身应诺:“臣遵旨。”
这时,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
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还在渗血,奔至高坡下,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王上!悦绾将军命末将回报,前锋已突破泸水。”
“击溃秦军外围警戒三千人,斩首八百,俘虏五百。”
“现已在长安东郊三里处扎营,随时可发起进攻!”
“伤亡如何?”慕容恪问。
“阵亡三百余,伤者倍之。”骑士声音发颤,“秦军抵抗……很顽强。”
“那些守外围的,多是老弱残兵,却无一人投降。”
“最后十几个伤兵抱在一起,点燃了火药,与我军同归于尽……”
慕容恪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
“告诉悦绾,暂缓进攻,巩固营垒,等中军到位,再议攻城。”
“遵命!” 骑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阳骛看着骑士远去的背影,低声道:“王上,秦军士气未溃。”
“苻坚开仓放粮,收买人心,看来是起了作用。”
“作用有限。”慕容恪却摇头,“你看到的是‘顽强’,朕看到的是……绝望。”
“只有知道自己必死、且无路可退的人,才会用那种方式结束。”
“这说明苻坚没有留后路,要么战死,要么城破被屠,所以他们选择战死。”
他顿了顿,左眼的刺痛,让他微微皱眉:“但这股‘死志’,撑不了多久。”
“饥饿、寒冷、恐惧,会一点点磨掉他们的勇气。”
“等城中开始,易子而食时,便是城破之日。”
“那王上打算……”
“围。”慕容恪吐出这个字,斩钉截铁,“四面合围,断绝一切出入。”
“每日以投石机轰击城墙,以箭雨覆盖城头,但不全力攻城。”
“朕要让他们在绝望中,自己崩溃。” 他策马缓缓前行,阳骛紧随其后。
高坡下,燕军大营,正在迅速成型。
数以万计的帐篷,如白色蘑菇般,从雪原上冒出。
炊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