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饕餮旅的兽嗥,与林邑象兵的悲鸣,在“野象坪”上空渐渐消散时。
当无当飞军的弩影,依旧如附骨之蛆般,缠绕着溃败的联军时。
另一支代表着,冉魏意志的力量,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沉默而坚定地,越过五岭险隘,踏入这片被血与火浸染的岭南大地。
他们没有饕餮旅,那令人胆寒的凶煞之气。
也没有无当飞军,那神出鬼没的诡谲之风。
他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工兵,又像是一列移动的白色森林。
他们是白杆军,他们的到来,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杀戮与混乱。
而是为了,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上,打下冉魏政权,最坚实的根基。
他们的统帅,是一位女子,一位被冉闵寄予厚望的统领。
期许她能在这片泥泞中,为汉家扎下不屈旗帜的,玉帅秦良。
萌渚岭北麓,一条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古道上。
一支漫长的队伍,正在沉默地行进。
与岭南常见的湿热葱郁不同,越靠近五岭主脉,山势愈发陡峭,雾气也愈发浓重。
这雾非是寻常水汽,而是混杂着腐叶、沼泽,与某种奇异花香,毒蕈气息的瘴疠。
色泽淡紫,吸入肺中带着隐隐的,辛辣与眩晕感。
队伍前方,一面玄色为底、上绣交叉白色枪杆与荆棘纹章的大旗,在湿重的空气中无力垂落。
旗帜下,白杆军主将秦良,身披特制的银白色山文铠。
外罩一件防水的素白披风,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青海骢上。
她并未戴全覆式的头盔,仅以一枚简单的银环,束住如墨青丝。
露出那张清丽如玉,却又带着山岩般,冷峻风霜的面容。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险峻的山道与缭绕的紫雾,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玉帅,前方雾气更浓了,斥候回报,已有三名兄弟出现头晕、呕吐之症。”
副统领石锁,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快步来到马前。
他声音洪亮,却压低了音量,带着一丝忧虑。
他那粗犷的脸上,此刻也蒙着一层,不健康的潮红。
秦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稳定:“传令!”
“全军以布巾浸裹,尸农司配发的‘祛瘴药液’,掩住口鼻。”
“非必要,不得张口呼吸,苏副统领何在?”
话音刚落,苏涧那文弱的身影,便从队伍中闪出。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巨大的皮囊。
里面塞满了地图、罗盘和各种古怪的仪器,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玉帅,属下在此。”苏涧拱手,“据此地山民所言,此乃‘桃花瘴’。”
“非花季而生,乃因地气郁结、腐物堆积所致,毒性尤烈。”
“需以黄蒿、佩兰、鬼针草混合煎服,佐以绿豆甘草汤清解。
“属下已令前队采集样本,确认无误后,可就地取材,大量熬制。”
“需要多久?”秦良问得直接。
“寻药、确认、架锅生火……至少需一个时辰。”苏涧回答得精准。
秦良略一沉吟,果断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择高处、通风处休整。”
“石锁,你带人协助苏涧,尽快将汤药分发下去。”
“凡有不适者,立即汇报,不得延误!”
“是!”石锁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吼声如雷地传达命令,震得林间宿鸟惊飞。
队伍缓缓停下,士兵们依令行事。
默默取出,浸了药液的布巾掩住口鼻,寻找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休息。
长途跋涉的疲惫,加上瘴气的侵袭,让许多北地儿郎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那标志性的白蜡木长枪。
白杆枪,近一丈二尺的枪身,笔直修长。
白色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然而此刻,在这岭南特有的湿热,和霉菌侵蚀下。
不少白杆之上,竟隐隐浮现出,灰绿色的霉斑,如同美人面上生了恶疮。
看得那些视枪如命的士兵心疼不已,不住地用衣袖擦拭。
一名年轻士兵看着自己枪杆上怎么也擦不掉的霉斑,眼圈泛红,几乎要哭出来。
“枪…枪都快烂了…这鬼地方,还没见到蛮子,人先病,枪先朽…”
他身旁,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娃子,别丧气,玉帅说了,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人还在,枪烂了还能再做,可要是人没了,再好的枪也只是一根烧火棍。”
话虽如此,老兵自己擦拭枪杆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沉重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