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秋日,带着长江水汽特有的湿冷,悄然浸润着这座冉魏的都城。
相较于西域疏勒的喧嚣、龟兹的肃杀,乃至长安的恢弘,建康的气质更为复杂。
它既有六朝金粉残留的绮丽,又因冉魏政权的铁血统治,而笼罩着一层压抑。
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似乎也难掩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在城市最核心的宫城阴影下,一片看似寻常的官署建筑群深处。
隐藏着冉魏真正的神经中枢,“阴曹”的总部。
这里没有窗户,常年依靠煤油灯照明。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卷宗、特制墨水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铁锈与草药混合的冷香。
墨离,这位冉魏的“阴曹诡师”,如同栖息在网中央的蜘蛛,静默地感知着一切。
他依旧身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覆盖着那副,毫无表情的白色瓷质面具。
唯有面具眼孔后,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洞察一切的精光。
他正坐在一张巨大的青铜案前,案上并非寻常文书。
而是一个微缩的、极其精细的,天下山川舆图沙盘。
其上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不同颜色小旗。
他的指尖,正无声地敲击着沙盘边缘,节奏稳定,仿佛在计算着某种无形的脉搏。
忽然,密室一侧的墙壁,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叩击声。
“进。”墨离的声音平淡,没有丝毫起伏。
一个身着夜行衣,身形如鬼魅般的男子无声滑入。
单膝跪地,他是“鬼车”的,一名千面使。
他双手呈上一枚铜管,管口用特殊的火漆封缄,纹样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乌鸦。
“先生,西域‘无相僧’急报,等级,‘乌啼’。”
“乌啼”级,意味着情报涉及战略层面的重大变故,且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
墨离接过铜管,挥手让那名千面使退下。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剥开火漆,取出内里卷得极紧的薄绢。
薄绢上用特殊的药水书写,遇空气后,字迹才缓缓显现。
他快速阅读着,内容正是关于嚈哒主力东进、规模空前的警告。
同时后面还附上了一段,由潜伏在嚈哒“商贾之眼”内部的暗桩,冒死传回的信息。
头罗曼已下令,向冉魏及慕容燕境内散播谣言,意图挑动矛盾。
墨离的目光,在“嚈哒主力东进”和“散播谣言”之间,来回扫视。
面具下的脸庞,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将代表嚈哒势力的,暗金色小旗拿起。
从遥远的西方,向前狠狠地,推进了一大截,直抵疏勒城下。
然后他又拿起几枚,代表“流言”的灰色小旗,插在了代表冉魏和慕容燕的区域。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了片刻,密室内只剩下鲸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西域换天,谣言惑心,头罗曼,你终于忍不住,要下场搅动这盘棋局了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只是,你把我们……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回到案前,取过一张,特制的桑皮纸。
用那支黑曜石为杆的笔,蘸取一种遇水不化的墨汁,开始书写。
他写的并非直接奏报,而是一连串,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只有他与冉闵,以及极少数核心成员,才能解读的密码。
他将西域情报、嚈哒阴谋,以及自己的初步判断,尽数编入其中。
写罢,他将桑皮纸卷好,塞入一个更大的铜管内。
封上代表“阴曹”最高紧急等级的,刻有狰狞鬼首的火漆。
“来人。” 另一名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无相僧”成员,应声现身。
“将此信,直呈王上。另,启动‘清道’预案,级别‘幽月’。”
“我要在那些谣言,像瘟疫一样,扩散开之前。”
“就知道它们,会从哪些老鼠洞里,最先冒出来。”
“遵命。” 信使如同融入黑暗般消失。
墨离则再次将目光投向沙盘,手指轻轻点在了,代表冉魏核心的建康之上。
“风声已起……山雨,欲来。”
第二章: 绝决断
武悼天王冉闵的日常,与风花雪月无关。
即便身处江南水乡,他的行宫也更像一座,高度军事化的堡垒。
校场上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他正在偏殿审视着,一幅巨大的江北舆图,身上并未着甲。
仅是一袭玄色常服,却依然掩盖不住,那如钢绞铁铸般的精悍体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