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焚烧,深埋,以防疫病。”
“是。”玄衍低声应下,他理解冉闵这道命令背后的复杂心情。
对己方将士的痛惜,对敌人的无情,以及对可能爆发瘟疫的深深忌惮。
冉闵不再停留,轻轻一夹马腹,飒露紫会意,载着他。
向着那座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雄城江陵,缓缓行去。
他身后的将领和修罗近卫们,默默跟上。
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流淌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巨大修罗场上。
第二幕:死寂门
越靠近江陵城,那股战争留下的创伤便越发触目惊心。
城墙上下,布满了巨石砸出的深坑和裂痕。
许多地方的垛堞都已坍塌,露出里面残破的砖石。
城墙上原本飘扬的旗帜早已破烂不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亡的灰败色调。
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杂物填平,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城门洞开,但那洞开的门扉,却仿佛通往幽冥地府的入口。
当冉闵一行人马穿过城门,踏入江陵城内时。
即便是这些刚从尸山血海中,走过的百战悍将。
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街道两旁,屋檐下,甚至就在道路中央。
或坐或卧,或倚或躺,密密麻麻,全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许多人已经没有了动静,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任由苍蝇在他们的口鼻眼耳处盘旋、产卵。
还有一些人尚存一息,但眼神空洞麻木。
对冉闵这一行明显是胜利者的军队入城,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等待最终腐朽的躯壳。
空气中弥漫着比城外更加复杂、也更加绝望的气味。
尸臭更加浓郁,因为城内的尸体无法及时处理。
还有一种饥饿到极致后,人体开始自我消耗所产生的、类似氨水的酸败气味。
以及疾病滋生,带来的污秽之气。
街道两旁的房屋,十室九空,许多门窗破损,里面黑洞洞的,如同张开的巨口。
偶尔能看到一些幸存者,如同受惊的老鼠。
在残垣断壁间一闪而过,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戒备。
没有欢呼,没有箪食壶浆,甚至没有一丝生气。
整座江陵城,仿佛死去了一般,只有风声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这……这就是江陵?”副统领秃发叱奴忍不住低语。
他习惯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却对这种缓慢而绝望的死亡感到不适。
张断铁青着脸,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守城艰苦,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地狱景象。
冉闵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他看到一个母亲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婴儿,眼神呆滞。
看到一个老人徒劳地,试图将一点树皮塞进孙子的嘴里。
但那孩子,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一具不知是谁的尸体。
眼神中透露出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麻木。
他握着龙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就是他誓死要守护的汉民?这就是他浴血奋战想要保全的城池?
胜利的代价,竟然如此残酷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比任何敌人的刀剑,都更让他感到刺痛。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一群身着素色、但相对整洁衣裙的女子。
在一个身形苗条、却站得笔直的女子带领下。
正抬着担架,或者捧着瓦罐,穿梭在如同废墟般的街巷中。
她们的出现,如同死寂的灰色画布上,突然点染了几笔微弱却坚韧的亮色。
为首的那名女子,脸上带着疲惫,甚至有些憔悴。
原本灵动的眼眸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但她动作沉稳,眼神坚定。
正低声指挥着其他人,将一些尚有气息的伤者或病患小心地抬上担架。
或者给那些濒死之人,喂下一点点稀薄的米汤。
正是慕容昭,阿檀。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向冉闵这边望来。
当她的目光与冉闵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在空中相遇时,她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浅浅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冉闵,以及他身后的军队,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