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巨大的山河舆图前,手指点向陇关方向。
“当务之急,仍是秣马厉兵,固守陇山、萧关,全力应对匈人之威胁。”
“此乃心腹之患,一日不除,寝食难安。”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到东方:“至于慕容燕国……”
“我们不妨再给它添一把柴,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苻坚此时已完全冷静下来,虚心求教:“景略之意是?”
王猛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可派遣,小股精锐。”
“伪装成流民或胡商,潜入幽、冀之地,散播谣言。”
“一则,夸大柔然、高句丽之势,渲染慕容恪兵败身亡假象,动摇其民心军心。”
“二则,可暗中联络那些,对慕容氏不满的豪强。”
“乃至……冉魏的使者,为其提供些许便利,助其搅乱局势。”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同时,我军可陈兵潼关、蒲津一线。”
“做出随时可能,东出的姿态。”
“可牵制慕容燕国部分兵力,使其不敢全力应对东、北之敌,又能伺机而动。”
“若慕容恪果真败亡,或燕国内部生变。”
“我军再以雷霆之势东出,方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且无后顾之忧。”
“静观其变,火上浇油,伺机而动。”
苻坚缓缓重复着,这十二个字,眼中露出了悟,以及钦佩的神色。
“景略老成谋国,深得纵横捭阖之精髓!朕险些因小利而忘大害矣!”
他回到棋枰前,看着那已被王猛一子,定乾坤的棋局,感慨道。
“与天下对弈,何其难也。一步错,满盘皆输。有景略在,朕心甚安。”
王猛躬身一礼:“陛下谬赞,此乃臣之本分。”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片正陷入血火纷争的土地。
“慕容恪此番,是在刀尖上跳舞。”
“就看他能否在,这雪崩之势形成之前,找到那一线生机了。”
“而我大秦,只需稳坐钓鱼台,静待……风起云涌。”
长安棋局,落子无声。
前秦这头蛰伏的猛虎,在丞相王猛的谋划下,选择了最冷静,也最危险的策略。
隔岸观火,伺机而动。整个北方的命运,因此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第三幕:狼主策
就在慕容恪转向东进,苻坚与王猛冷眼旁观之际。
此次引爆燕国危机的,另一关键角色,柔然可汗郁久闾·獠戈。
正身处他在燕国北部草原上,建立的临时汗庭之中。
这是一座由数百辆巨大辎重车,环绕而成的、可以移动的城池核心。
车阵之内,矗立着柔然可汗那标志性的、用无数块人头皮缝制的黑色狼头纛。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气、奶腥味、燃烧牛粪的味道。
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草原的野蛮生机。
獠戈依旧穿着那身,陈旧的黑色狼皮大氅,内衬暗红色麻布衣衫。
胸前那串,由九十九颗敌人臼齿穿成的项链,在火光下泛着森白的光泽。
他独坐在一张,铺着完整熊皮的矮榻上。
那颗镶嵌在右眼窝中的黑曜石,在火光映照下,幽深得如同通往地狱的入口。
他手中摩挲着一根干枯的股骨,来自被他亲手杀死的兄长,沉默如同山岳。
他的面前,站着刚刚从前线返回的“剥皮者”兀脱。
兀脱依旧穿着那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头皮斗篷。
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脸上涂着的干涸血泥,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正瓮声瓮气地,禀报着最新的战况。
“……慕容恪的大军,前锋已抵蓟城五十里外,但其主力……”
“却在昨日突然转向,全速东进了!看方向,是奔着辽东去了!”
兀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以及被轻视的恼怒。
“大汗!慕容恪这是,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竟敢舍弃近在咫尺的蓟城,去救那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
“请大汗下令,让我率儿郎们,猛攻蓟城。”
“定要在慕容恪回来之前,把这鸟城踏平。”
“砍下慕容翰的狗头,让慕容恪知道,藐视我柔然的下场!”
獠戈摩挲股骨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黑曜石的假眼,似乎转动了微不可察的角度,聚焦在兀脱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沉默,如同无形的压力。
让暴躁的兀脱,也不自觉地,收敛了些许气息。
良久,獠戈那干涩、仿佛岩石摩擦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带丝毫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