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闷，沉重得几乎有实质，仿佛要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压力、伪装与憋屈，从肺腑的每一个角落里，一次性地挤压出去。
“他妈的。”
艾伦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彻底的松弛。
总算是把这群瘟神给送走了。
这几天，他感觉自己活在刀尖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扮演一个愚蠢、无能、被宠坏的废物领主。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投出的每一个眼神，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生怕有丝毫的破绽，被那帮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嗅到，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绑上火刑架。
幸好。
幸好隔壁黑石领的那个蠢货，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帮他吸引了全部的火力。
派人伪装成强盗，来他银霜领的地界打秋风？还正好撞上了审判庭的队伍？
这简直是把脸伸过来，求着审判庭去抽他。
艾伦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叫格里芬的审判官，此刻脸上那副吞了活苍蝇一般的表情。
他费尽心机，想在银霜领挖出点什么，结果一无所获。反而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袭击审判庭这种足以震动整个教区的恶性事件。
这下，他有的忙了。
“领主大人。”
骑士队长卡斯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粗豪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轻松。
“那些白袍子总算滚蛋了，我们安全了。”
艾伦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骑士队长。
卡斯兰是个典型的北地汉子，身材高大魁梧，满脸的络腮胡子，性格跟他的体型一样，直来直往，不善拐弯。
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庆幸笑容。
安全？
艾伦的内心，一片冰冷的讥诮。
天真。
他从来不觉得，这就叫安全了。
这一次，是撞上了百年不遇的好运气，是黑石领那个白痴领主用自己的愚蠢，为他挡了一劫。
那下一次呢？
异端审判庭那帮人，不是吃饱了就走的饿狼。他们是鲨鱼，是闻到一丝血腥味就绝不松口的鲨鱼。这次空手而归，在他们看来，不代表这里干净，只代表猎物隐藏得更深。
他们只会更怀疑，更警惕。
只要自己还在推行那些“发明创造”，还在试图用超越这个时代常识的知识来发展领地，就迟早，会再次把他们的目光吸引过来。
“卡斯兰，你觉得，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艾伦的语气很淡，淡得听不出情绪。
卡斯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一次的空手而归，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隐藏了更大的秘密。”
艾伦走到桌边，提起冰冷的铁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刺骨的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却浇不灭他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们会回来的。”
“下一次，他们会带着十倍的怀疑，百倍的眼睛，把银霜领的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直到找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为止。”
卡斯兰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
他不是个擅长思考复杂问题的人，但他听得懂领主大人的话。
那种被一群饿狼死死盯住，在暗中窥伺的感觉，仅仅是想象一下，就让他的后颈窜起一股寒意。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卡斯兰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那可是异端审判庭，一个连国王陛下都要礼敬三分的庞然大物。他们这个王国最北端、最贫瘠的银霜领，拿什么去抗衡？
“怎么办？”
艾伦的眼睛眯了起来，一道与他平日温和外表截然不符的厉色，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在狼群再次找上门之前，我们要先变成一头更凶狠的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我们得有自保的力量。”
“不只是能抵御黑石领那种跳梁小丑的力量，而是……能让审判庭，甚至让整个王国，在动我们之前都必须掂量一下后果的力量！”
卡斯兰被领主大人话语中那股磅礴的气势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领主大人。
曾经的二王子殿下，总是那么温和，甚至在很多人看来，有些软弱。
可自从被流放到这片贫瘠的银霜领，领主大人就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他变得果断，坚毅，那双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种让人敬畏、却又完全看不懂的光芒。
“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