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周平无法描述自己最近这半月的心情。
公事外出查账,发现贪腐,归途遇袭,九死一生逃亡,绕了一大圈才惊魂未定地回到归宁。
还没等他把那血腥味儿从鼻子里完全驱散,一纸任命就砸了下来——云平县知县。
正七品。主政一方。
他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吏部文书,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的嗡鸣。
这不是喜悦,是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后怕和茫然。云平,那个他刚爬出来的泥潭,现在要他回去,当那个泥潭的主人?
人才府的唐展召见了他。
在那间堆满卷宗、墨香与疲惫气息交织的公房里,周平见到了陈主事的丈夫。
唐展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知县,”唐展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云平水深,此去非比寻常。稳定地方、配合查案、恢复民生,三副担子都不轻。中枢既选了你,自有道理。但光有道理不够,手里得有东西。”
他说着,从案头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本不厚但装订齐整的册子,推到周平面前。
册子封面无字,只有一角盖着人才府的内部编号印记。
“这是云平县及修宁州衙所有有品级官吏的履历摘要、籍贯、科考或任职年表、历年考评等第,还有……一些不记录在明面档案里的关联备注。”唐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按例,不到一定级别,无权调阅,尤其是州衙一级。但现在,特殊情况。你拿着,路上看,记在心里。云平的事,盘根错节,可能牵一发动全身。看清你面对的是哪些人,背后又连着哪条线,心里才有底。”
周平心头剧震,双手接过那本册子,感觉分量格外沉重。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的珍贵和敏感。
这不仅是信息,更是一种超规格的信任和授权,也意味着唐展或者说中枢对云平乃至修宁州衙的状况,疑虑极深。
“下官……明白。定不负所托。”周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唐展微微颔首,又拿起另一份文书:“给你配了县丞,楚铁。洛商护卫队车行管事出身,在鹰扬书院读过书。年轻人,有冲劲,经历也杂,或许能补你之不足。你们尽快见见,今日便起程。”
周平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年轻了,会给自己派一个年纪大、有经验的老成吏员。
完全没有想到,会是一个年轻人,且还是出身洛商护卫队。
但又听唐展特意点出“鹰扬书院”和“车行管事”,让他稍微调整了预期,看来不是纯粹的武夫。
在隔壁值房,周平见到了楚铁。
确实年轻,比自己小几岁的样子,穿着靛蓝箭袖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见面抱拳,笑容爽朗,带着股利落劲儿。
“周大哥,我是楚铁,往后请您多指教!”语气干脆,没什么虚礼。
周平还礼,寒暄两句,感觉对方虽然举止间带着些护卫队特有的干脆,但言谈并不鲁莽。两人很快敲定即刻出发。
当他们在客栈门口碰头,准备登上雇来的马车时,周平才注意到,楚铁除了腰间佩着一把制式横刀外,手里还提着一个用粗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看形状长度,绝非寻常行李。
楚铁见周平目光落在上面,很自然地扬了扬那布包,笑道:“家伙什儿,带着防身,也习惯了。”说着,随手将布包靠放在马车车厢外侧,与车夫行李放在一处。
布包一端露出小截非木非革的暗沉杆头,看质地,像是铁器。
枪?周平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县丞,随身带铁枪?这……越看越不像佐贰官,倒真像个精锐护卫。
他想起唐展说的“补你之不足”,恐怕这“不足”首先指的就是应对凶险的能力。
这位楚县丞,大概就是中枢派来确保他这位关键知县人身安全的“保险”,同时兼任县丞职务。
马车驶出归宁城,上了官道。
车厢里,周平沉默地看着窗外,消化着连日来的巨变和肩上的压力。
楚铁倒是很放松,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沿途景致,然后就从随身褡裢里摸出块软布,开始擦拭那柄横刀的刀鞘,动作娴熟,神情专注。
“周大哥,”擦了一会儿,楚铁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咱们先去修宁州城拜码头?”
周平收回思绪,点头:“按规矩,得去。领取告身印信,拜见知州卢大人,聆听训导。”
楚铁“嗯”了一声,继续擦着刀鞘,头也不抬地说:“是该去。我虽没在正经衙门里待过,但也知道,山有山规,行有行矩。见了面,该有的礼数到了,听听上官怎么说,总没错。”
他这话说得平常,但周平听出了一点意思。
楚铁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表达方式直接。
“楚县丞在洛商护卫队,常走南闯北吧?”周平试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