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勇等人则像几滴汇入溪流的油,悄无声息地渗透到县城的各个角落。
青州港,水师衙门旁的一处僻静小院。
晨光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屋里飘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微咸。
陈佳靠坐在垫了厚厚褥子的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沉静。
她左肩被绷带层层裹紧,固定着,微微动一下,眉心就会不受控制地蹙起。
“洛大人,李提督、胡大人。”见三人进来,她微微颔首,声音还有些虚浮,但咬字清晰。
洛天术走上前,示意她不必起身:“陈主事,感觉如何?”
“好多了,劳几位大人挂心。”陈佳扯动嘴角,想笑一下,但牵动了肩伤,变成一丝微不可查的抽气。
胡元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又想起密报中描述的惨烈伏击,心头那股火就压不住:“陈主事受苦了!你放心,这帮杂碎,老子非把他们揪出来,一个个剐了!”
他声音粗豪,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李为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收着点。
陈佳倒不介意,轻轻摇头:“胡大人,职责所在,分内之事。只是可惜了张赞、王贵、孙焕他们……”
她声音低下去,眼里掠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又敛去。
洛天术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语气温和而郑重:“陈主事,我们今日来,一是探望,二是想详细了解云平的情况。”
陈佳点头,用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册子,递给洛天术:“都在这里了。马有才上任后这三年,正值战乱期间,中枢对地方尚未完全掌控,核查也松。他们借虫害、病害之名,逐年谎报漆树枯死数量,累计不下百亩。这部分漆田的产出,自然就落入了他们自己囊中。”
洛天术接过,册子不厚,但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小字,记录了时间、漆农姓名、漆田位置、上报枯死亩数、实际调查情况,还有几份关键账目的抄录,以及不同漆农、坊工的口供指印。
“除了中枢定量上缴给船政局的部分,”陈佳继续道,语速平缓,“他们还以远低于市价,从漆农手中强购或骗购生漆。这些生漆,再通过不明渠道高价卖出,销往何处,我尚未完全查明,但仅凭现有账目推算,这三年,马有才和刘旺从中贪墨的银子,不会少于十万两。”
胡元在一旁听得,拳头捏得咯咯响,脸色黑得吓人:“十万两!够养一支千人队一年了!这帮蛀虫!”
陈佳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肩头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为示意丫鬟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小口,才继续道:“还有……漆工的死伤。三年里,因防护不足、工棚简陋、意外频发,实际死亡的漆工有四十三人,重伤残废者更多。但县衙上报给州里和中枢的,只有二十一人。中枢拨下的抚恤银两,大半被他们层层克扣,落到遗属手里的,十不足一。”
“砰!”胡元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旁边的矮几上,茶盏都跳了起来,“混账东西!库房塌了压死他们真是便宜他们了!”
他镇抚司干的就是纠察不法、惩治奸恶的活,最见不得这种盘剥百姓、草菅人命的勾当。
洛天术合上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能凝出冰来。
他看向陈佳:“陈主事,你遇袭时,从对方头目身上搜出的腰牌,周老已确认,是东牟皇城司‘外遣组’旧制标识。”
病房里骤然一静。
连暴怒的胡元都猛地刹住,瞪大眼睛看向洛天术,又看看陈佳。
陈佳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是一片了然的冰寒:“果然……怪不得下手如此狠绝专业。他们要的,不只是灭我的口,更是要掐断这条线。云平的生漆,怕不止是贪墨,而是……资敌。”
李为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拳头重重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霍然站起,脸上肌肉绷紧:“竟敢在我鹰扬军治下,与敌国细作勾结,走私战略物资!洛大人,我立刻调兵,把云平围了!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先犁一遍再说!”
他此刻怒火中烧,想到可能有敌国细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动多年,还害得朝廷命官险些丧命,杀心顿起。
洛天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提督,我理解你的心情。”洛天术声音沉缓,“但云平情况复杂。敌暗我明,且经营日久,当地百姓未必知情,很可能被其裹胁或蒙蔽。大军骤然压境,若处置不当,激起民变,或是让真正的主谋趁乱脱逃,反而中了敌人下怀,将简单问题复杂化,甚至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胡元喘着粗气,看着洛天术:“那依大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