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辰,工坊总衙里已经忙开了。
偏厅里,陈征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公文,都是各州府送来的试点申请。他一份份翻看,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涂顺和蔡深去了财计司协调首批试点的拨款事项;许文恒去了指挥司,商议工坊区护卫与驻军协调细则;王同宜前天就已经陪邵老爷子去宿阳考察酒坊了;只有陈佳还在旁边的副主事公房里,整理着各地上报的匠户名册。
陈征翻到一份来自西南古白府雾峰县的申请,眼睛一亮。
这份条陈写得很扎实,不仅详细列举了雾峰县漆树种植面积、现有漆农数量、传统炼制工艺,还附上了几份漆样,色泽乌黑透亮,质地稠厚,确实是上品。
但看着看着,陈征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雾峰县他知道,地处西南山区,漆树是有,但论规模、论历史底蕴,远远比不上东部青宁州的云平县。
云平的“云漆”天下闻名,前朝时就是贡品,工艺成熟,匠人众多。按说这次工坊试点,云平应该是最积极、也最有把握的才对。
可他将手边已经翻过的公文又理了一遍,没有。又去架子上找这两日新送来的,还是没有云平县的申请。
“奇怪……”陈征喃喃自语,放下雾峰县的条陈,起身走到隔壁公房门口。
陈佳正伏案疾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素银簪子,看着温婉,但眼神清亮锐利。
“陈主事,忙呢?”陈征走进来。
“陈大人,”陈佳放下笔,起身相迎,“有什么事吗?”
陈征在她对面坐下,将雾峰县的条陈推过去:“你看看这个,西南雾峰县报上来的漆业工坊申请,写得很不错。”
陈佳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确实扎实。雾峰漆我也听说过,品质不俗,只是产量有限,名气也不大。若是能借着工坊新制规整起来,倒是一条好路。”
“问题就在这儿。”陈征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雾峰这样的地方都如此积极,可云平这个真正的漆业大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翻遍了近日的公文,没找到云平的申请。按理说,修宁州衙应该把辖下各县的申请统一报送,可他们只报了茶叶工坊的,漆业只字未提。”
陈佳闻言,秀眉微蹙。
她重新拿起那份雾峰县的条陈,仔细看了看落款和印鉴,确认是雾峰县衙正式呈报的。
“修宁州的茶叶工坊申请,前几天就送到了,”她回忆着,“若云平县要报漆业,也该一并送来,没理由分开。除非……”
“除非云平自己没报。”陈征接过话头,脸色凝重起来,“可这说不通。云平漆业底子厚,若是报上来,获批的希望极大。涂大人和洛大人都提过几次,中枢其实早有规划,想在云平设一个漆业工坊群,不仅关乎民生,还涉及船政司的造船需求。这么好的机会,云平怎么会放弃?”
陈佳沉默片刻,忽然问:“陈大人,云平县如今的知县是谁?可有背景?”
陈征摇头:“这我倒不清楚。不过可以查查吏司的档案。”他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陈佳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陈大人,若是方便,我想亲自去云平看看。”
陈征一愣:“你去?”
“嗯。”陈佳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手头安济院的事务,这几日已经理顺了,总衙这边保密章程的初稿也拟好了,正好有空。云平这事透着蹊跷,光看公文看不出所以然。不如实地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他们觉得自己拿不到试点放弃了,还是有别的缘故。”
陈征看着她,忽然想起涂顺私下跟他提过,这位陈主事背景不简单,不仅掌管安济院,以前似乎还在军中待过。若是她去,或许真能查出些什么。
“只是……”陈征有些犹豫,“你一个女子,长途跋涉去云平,怕是不便。而且总衙这边也缺人手。”
“带两个吏员随行便是,路上也有照应。”陈佳道,“总衙的事,有涂大人和您在,还有蔡大人、许大人,不妨事。云平这事若真有隐情,早发现早处置,免得日后酿出大乱子。”
她说得在理。陈征沉吟片刻,道:“这样,咱俩一起去见涂大人,把情况说一说。若是涂大人同意,便安排你去。”
两人当即起身,往涂顺的公房去。
涂顺刚从财计司回来,正解下披风,见二人联袂而来,有些意外:“怎么了?有事?”
陈征将雾峰县条陈和云平县无申请的情况说了一遍,陈佳则补充了自己想去实地查看的想法。
涂顺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接过雾峰县的条陈看了看,又听了陈征关于中枢对云平漆业规划的叙述,脸色渐渐严肃。
“云平没报……”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确实古怪。陈主事怀疑这里面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