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什么大道理,说不出以工拓财、以农为本的策论。他心里装的,就是他们宿阳那个快要散架的老酒坊,是那些越来越少的酿酒老师傅,是村里一天比一天空旷的巷子,是怕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手艺和香气,断送在他这代人手里。”
父子俩已走回温暖的正堂,炭火余温犹在。
王东元没有坐下,背着手站在方才邵老爷子坐过的位置旁,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炽热而质朴的念想。
“他为了这个,能拉下老脸,一个人摸到咱们家来,能蹲在咱们府门外苦等,能在饭桌上,不顾体面地倒那些在外人看来或许是‘鸡毛蒜皮’的苦水。”
王东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言的触动,“他所求的,不是多大的利,不是多高的官,甚至不一定能成。他就是想试一试,为他从小喝到老的那口酒,为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伙计,为那个生他养他、如今却留不住人的小地方,挣一条活路,留一点念想。”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中竟有些许愧色:“我反对工坊,道理或许没错,是怕走偏了,伤了根本。可若因怕走偏,就一刀切地拦着,对那些像宿阳一样,本就因循守旧、生机渐逝的地方,对那些像邵老爷子一样,只想为家乡寻条出路的老百姓来说,我所谓的‘为国为民’,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种冷漠的桎梏?我只看到了可能的风险,却忽略了他们现实的困境和恳切的希望。”
王同宜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深刻地剖析和质疑自己坚守的理念。
父亲一向是权威、是原则的象征,此刻却流露出如此罕见的犹疑与自省。
“爹,”王同宜斟酌着词语,缓声道,“您常教导孩儿,治政如医病,需辨证施治,不可偏执一端。农为国本,固然是至理。然天下之大,非仅农田。邵伯父此行,虽急切,却恰似一剂引药,让我们看到了病灶所在,也看到了民间真实涌动的、求变求活的力量。”
王东元转过身,看着儿子年轻却沉稳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仍是沉重的思考。
“你说得对。是为父先前,有些执念了。眼里只见其‘末’可能伤‘本’,却未深想,若‘本’已孱弱,‘末’之生机或可反哺。更未细察,这‘末’中,亦承载着无数百姓的生计、技艺与乡愁。”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同宜,此次你去宿阳,务必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不仅要看酒坊能不能建,更要看,怎么建,才能真让邵老爷子这样的老匠人安心,让离乡的年轻人看到回来的价值,让宿阳那方水土,重新焕发活力。这,或许才是工坊新制,在那些亟待拯救的传统地方,该有的样子。”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王同宜肃然应道,“定当细致察访,不偏听,不轻断,将实情原原本本带回。”
王东元点了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不早了,去歇息吧。对了……若是方便,回来时,真带两坛宿阳老酒。我也想尝尝,到底是怎样一番滋味。”
王同宜应下,他知道,今夜于父亲而言,不仅是一次普通的待客,更是一次信念的微妙变化。
而自己肩上的这次宿阳之行,也不再仅仅是一项公务考察,更成了连接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调和宏大理念与具体民生的一次重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