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奢华,但香气扑鼻,看着就实在。
戚白秀还特意烫了一壶酒,给各人都斟了一小杯。
王东元平时极少饮酒,今日破例,举杯对邵老爷子道:“邵老哥,欢迎你来。家里简陋,怠慢了。”
邵老爷子赶紧举杯:“王大人太客气了,这饭菜好,看着就暖和。”
他抿了一口酒,是市面上常见的烧酒,入口辛辣,回味一般。
他咂咂嘴,没说话,但神情自然流露。
王同宜心思细,见状笑道:“邵伯父是品酒的行家,我们这寻常浊酒,怕是入不了口。”
邵老爷子摆摆手:“酒嘛,暖身子就好。各有各的喝法。”话虽如此,那点比较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王东元不再绕弯子,问道:“邵老哥,现在没外人,你跟我仔细说说,宿阳的酒坊,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你为何认定,非得借着这次工坊新制,才能有起色?”
提到这个,邵老爷子眼睛立刻亮了,放下筷子,叹道:“王大人,不瞒您说,我们宿阳酒,往前数几朝,那也是贡品,是有名号的!可后来……朝廷换了口味,扶持了别处,咱们宿阳酒就一年不如一年。到如今,县城里就剩下三五家小作坊,还都是各干各的,守着祖传的那点家伙什和方子,不肯外传。酒嘛,说实话,比市面上不少酒都好,粮食实诚,老窖池的底子还在。可就是不成规模,样子土,卖不出价,也走不远。”
他越说越激动:“年轻人一看,守着个破作坊没前途,都往外跑,去当兵,去扛活。村子里越来越空,剩下的老师傅也老了,手艺眼看要绝!王大人,您说,这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香火要是断在我这代人眼里,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啊!”
王同宜听得认真,插话问道:“邵伯父,您说的作坊分散、技艺不外传、形制老旧,这都是问题。若要整合提升,您觉得最难的是什么?是老师傅们不肯交出方子,还是缺钱置办新家伙?或是别的?”
邵老爷子想了想,道:“方子……其实各家大同小异,关键在老师傅手上的‘功夫’和‘心法’,火候、下曲的时机,这些光有方子没用,得人教。最难的是……人心不齐,都怕别人占了自己便宜。再就是,真要按朝廷新规弄起来,场地、规整的窖池、蒸粮的大甑,哪样不要钱?我们那穷地方,官府也穷,谁肯投这个钱?最后,就算酒造好了,怎么卖出去?名声早就没了,谁认?”
王东元一直默默听着,眉头微蹙。
他反对工坊,是怕动摇农本,怕与农争利。
可眼前这老哥说的,是另一番景象:农事本就艰难,年轻人外流,地方凋敝,连带着传承几百年的技艺也要湮灭。这酒坊若真能活过来,吸引部分人回流,保住一方特色,似乎……并非全然是坏事?
他想起邵经在朝会上的沉默,当时不解,如今却仿佛能触摸到那沉默背后,来自乡土的具体重量。
“同宜,”王东元开口,“依你看,若去宿阳,这类‘挽救地方传统技艺’的工坊,首要解决哪些关节?”
王同宜沉吟道:“父亲,邵伯父,这类工坊,与丝、糖、皮毛等又不同。首要在于‘技艺传承与标准化’。需设法请动老师傅,将经验转化为可授徒、可操作的规程。其二,是‘小规模特色化’,初期不宜求大,而应求精,重拾宿阳酒原有的风味特质,甚至可挖掘不同作坊的细微差别,形成特色品类。其三,还要卖得出去,就得为宿阳酒找销路。其四,才是邵伯父说的,初期投入与场地。这需要地方官府协力,或许可尝试由县衙出面协调旧址,工坊总衙给予部分指导或低息借贷,再吸引本地乡绅入股。”
他说得条理清晰,邵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希望:“对对对!王公子说得在理!关键是得有人去牵头,把大家拢到一块,立下规矩,让老师傅们肯教,让年轻人觉得有奔头!”
王东元看着儿子侃侃而谈,又看看邵老爷子殷切的眼神,心中那固有的坚冰,似乎在无声地融化一角。
他缓声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同宜,你既在工坊总衙任职,考察地方产业本是分内之事。宿阳的情况,有代表性。待总衙对各地申报有了初步排序,你可将宿阳作为一类典型,列入考察行程。届时,还需邵老哥多多协助。”
邵老爷子大喜,几乎要站起来行礼:“多谢王大人!多谢王公子!只要能成,我们宿阳上下,一定全力配合!我老头子别的没有,在宿阳地面还有几分老脸,定把那些老师傅、老伙计都说通了!”
王东元摆手,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先别谢。成与不成,最终要看条陈是否扎实,是否合规,是否真有前景。同宜可以去看看,但一切需按章程办。”
他顿了顿,看向邵老爷子,“不过,邵老哥这份为乡梓请命的心,老夫敬佩。这杯酒,敬你。”说着,竟主动举起了杯。
邵老爷子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连忙双手捧杯,一饮而尽。这顿饭,吃得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