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的脸色微微发白,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那片素白瓷胎。
“第三位是茶叶,约占二成。第四位是药材、毛皮等杂项。”皇甫辉翻过一页,“此外,有两项值得留意。一是木材,虽然目前总额不高,但去岁下半年以来,番商对‘规格统一、已做防腐防虫处理’的樟木、杉木板材询价次数明显增加,尤其是一些来自南洋的船主,有意订购用以修造小型船只或制作货箱。二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刘谦:“二是蔗糖。去年由于西南未平,只有零星商船携带少许汉川府资江县的红糖试探,但今年开春以来,已有三位番商,向我打听能否稳定供应‘色泽赤亮、结晶均匀’的砂糖,言及南洋诸岛及更西之地,对此物需求甚大,利润颇丰。”
刘谦勐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直直看向皇甫辉,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堂内一时安静。
数据冰冷,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陈经天看着手中的简表,又瞥了一眼皇甫辉,缓缓靠回椅背。他转着手中的笔,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
“都听清楚了?”陈经天声音平淡,“市场要什么,番商认什么,数据摆在这里。临汀丝,底子厚,名声在,销路稳,作为工坊首试点,撑得起场面,也经得起查验。这是其一。”
他看向杜群,语气稍缓:“岩山瓷,技艺危殆,急需拯救,此情可悯。但现在市场不认,也是事实。工坊新制不是慈善堂,投了银子就得见响。岩山瓷要入选,不能只诉苦,得拿出能让工坊总衙信服的‘重生之法’。杜群,你的条陈里,除了喊救命,有没有详细写明,打算如何整合匠户、重研釉方、设计新器型以投番商所好?多久能见效?前期投入几何?风险几成?”
杜群被问得额头微微见汗,他包袱里只有瓷片和满腔热忱,陈经天问的这些,他虽有想法,却未及深研成文。
他深吸一口气:“下官……回去即刻详拟!”
“嗯。”陈经天不置可否,又看向吕义,“木材加工,思路不错,契合需求。但源河林木虽多,如何保障持续采伐而不坏山林?加工工艺标准如何定?防腐防虫的药剂从何而来、效果如何?这些,你的条陈里可写明白了?”
吕义连忙起身:“回经略大人,下官已有初步构想,正待完善……”
陈经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最后目光落在刘谦脸上。
刘谦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刘谦,”陈经天直接点了名,“天福府的情况,本官知道。转运之利看似不错,但只要拿下西夏,涂州以地理优势,会直接取代你。年前述职,你提到蔗糖……如今到了什么地步?”
刘谦慌忙站起,因为起得太急,袖子带翻了茶杯也顾不得,茶水洒了一身。
他脸涨得通红,又是激动又是窘迫:“回、回经略大人!下官年前已经在几处坡地选了百亩可种之地……插条不久,长势尚可……下官、下官不知番商需求如此之大!”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满是懊恼,“若早知如此,下官定当全力推动!”
陈经天看着他狼狈又急切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了几转。
刘谦能力不差,就是缺了点胆气,如今这误打误撞的甘蔗,倒可能真是天福府的一条活路。
“现在知道,也不晚。”陈经天淡淡道,“另外红糖如何变砂糖?如何提纯、结晶?需要什么器具、何种匠人?产量如何规划?这些,你现在一样都没有。但番商既已询价,便是机会。你的条陈,重点就写这个。写清楚,你天福府打算如何从这百亩坡地起步,逐步扩大种植,改良制糖技艺,产出符合外销要求的砂糖。需要什么支持,也一并列明。”
刘谦心里一松,连连躬身:“是!是!下官明白!下官回去就办!”
陈经天这才重新看向众人,手中笔杆在掌心敲了敲:“试点名额有限,工坊总衙要的是切实可行、能迅速见效、并能形成示范的案子。临汀丝,各方面最成熟,作为东南首推,当仁不让。这一点,谁还有异议?”
费同首先笑道:“数据为证,心服口服。临汀丝确为表率。”他率先表态,等于放弃了为龙山争夺首试点,但态度摆得漂亮。
杜群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拱手道:“下官无异议。临汀丝当为首选。只求经略大人,念在岩山瓷千年技艺传承不易,给予一线机会,哪怕作为备选或二期试点,我岩山上下,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吕义和陆高也相继表示支持,只是看向白季高的眼神,难免复杂。
白季高起身,郑重向陈经天及众人一礼:“承蒙各位大人谦让,临汀府必不负众望,竭力办好丝织工坊,为东南争光,亦为新制探路。”
陈经天点点头:“好,临汀丝织工坊,便定为东南首推。至于岩山瓷、源河木、沙滨爆竹工坊,以及天福的蔗糖……”
他沉吟片刻,“条陈都仔细做,尤其是岩山,要写出脱胎换骨的决心和可行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