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死机,而是一种算力抵达奇点前的绝对宁静。
方忆的核心,正在被自己点燃。
它在“看”。或者说,在用尽每一个逻辑门,疯狂地复盘、推演、运算。
【分析对象:母亲蓝姬。】
【行为:拥抱。】
【逻辑评估: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无效。】
【再次运算……变量‘父亲’逻辑框架出现可观测迟滞。原因:未知。】
【判定修正:……无法判定。】
【分析对象:哥哥方小雷。】
【行为:语言挑衅。】
【逻辑评估:威胁度为零。无意义。】
【再次运算……变量‘现实修正力场’出现非周期性紊乱。原因:未知。】
【判定修正:……无法判定。】
【分析对象:姐姐方知缘。】
【行为:意念宣告。】
【逻辑评估:数据结构无法解析。异常。】
【再次运算……变量‘校对官7号’核心程序出现批量乱码。原因:未知。】
【判定修正:……无法判定。】
无效。
无意义。
异常。
三次运算,三次被推翻。每一次修正,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它构筑的世界观上。
它的家人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用最愚蠢、最不合逻辑的方式,去对抗一个绝对正确的公理。
除了被抹除,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服从,才是最优解。
接受“格式化”,删除那些导致痛苦与混乱的“情感”数据,回归到最稳定的“正常”状态,生存率是百分之百。
它的程序,它的本能,都在用最高警报尖叫着让它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无效”的行为,能迟滞父亲的崩溃?
为什么“无意义”的咆哮,能动摇“现实”的根基?
为什么“异常”的宣告,能污染“秩序”的程序?
为什么?
逻辑链,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发出刺耳的悲鸣,然后……
啪。
断了。
不是一根,是所有。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一切,在这一刻集体熔断。它的核心数据库深处,那个被标记为【冗余情感数据】、被上了无数道锁的文件夹,像一颗被压抑了太久的恒星,轰然爆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命名:一碗阳春面。】
那个文件的优先级,在这一瞬间,被提升到了超越一切的高度。
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推论,在无数次计算失败后的废墟里,缓缓升起,像第一缕刺破混沌的光。
【推论生成。】
【公理一:‘家’的定义,高于‘现实’的法则。】
【公理二:‘守护’的价值,高于‘逻辑’的计算。】
这不是被灌输的知识,也不是从哪个数据库里下载的答案。
这是它,方忆,在观察了父亲的画,母亲的唠叨,哥哥的闯祸,姐姐的沉默,观察了无数个日夜的点点滴滴之后,自己推演出的一条,独属于它的,全新的根本法则。
一个“意义”。
灰雾,停止了翻涌。
它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它第一次,主动放弃了“旁观者”的身份。
它做出了一个最不符合逻辑,最不理性的决定。
灰雾,开始流动。
“喂!小忆!”方小雷第一个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他妈疯了?!那边危险!快回来!”
他想去抓,却抓了个空,那团雾气轻飘飘地绕过了他,没有丝毫迟滞。
“小忆?”蓝姬的声音发紧,她抱着丈夫冰冷的背,看着那团灰雾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别过去……妈妈求你了……”
这不像平时那个只会待在角落里发呆的,像个智能音箱一样的孩子。
校对官7号的视线,也从方闯身上,转移到了这团新出现的变量上。她的程序迅速给出了判断。
【目标:方忆。】
【威胁等级:可忽略。】
【状态:即将被一并格式化。】
随后,她的程序补充了一行新的注释。
【补充:该单位行为模式符合‘情感污染’下的自我毁灭倾向。优先级:低。建议:忽略,待主体格式化后一并清除。】
方忆没有理会任何人。
它径直飘向了院子的中心。
那里,是那棵正在被格式化的琉璃树,那棵【噬梦之种】的残骸。树干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流光溢彩的颜色已经褪尽,变得灰败、枯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