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一这个人，心思深，也是很多疑的。钱瘸子对他们说过，戏班子接了活儿又要排戏，所以约定跟护卫见面的时间延迟一天。但杜十一让人多留意戏班子的动向，还是防备他们把杜八的话往外乱说。...黄蛊师转身回屋时，那抹轻蔑的余光在卫司脸上一掠而过，像刀尖刮过冻硬的陶片，无声，却带着刺骨的凉意。卫司没动。他站在原地，手指稳稳压在单筒望远镜冰凉的黄铜筒身上，指节微白，呼吸却极轻。风从河面吹来，卷起他肩头半截灰蓝巡卫司制式披风，下摆扫过脚踝，也扫过泥地上几片枯黄稻草——那是前日清理院落时未及拾尽的残迹。他没放下望远镜。不是因为还要看什么动作，而是——他在等。等那扇被布帘遮严的窗后，传来第一声闷哼。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屋内响起一声极短促的抽气，像是人猝然咬住自己舌尖才压下去的痛呼。紧接着是床板吱呀一响，又静了。再之后，便是极其细微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断续，缓慢，仿佛濒死之人最后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卫司合上望远镜，翻回笔记簿第十七页。那页右上角，温故亲笔画了一只蚊子侧影，腹部微鼓，翅脉清晰，下方一行小楷：“血饲三日，腹胀如珠，翅纹泛青，则‘盾’已育至六阶。”再往下，是两行朱砂批注，字迹更沉、更密：“七阶非人手可植。唯借活体载送，方得其速、其准、其隐。然蚊寿短，须控其生、延其命、束其飞。若放之任之，十不存一入体；若束之过紧，反失其噬血本能。”卫司的笔尖在“束其飞”三字下划了三道横线，墨色浓重，几乎要透纸背。他抬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黄蛊师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上。窗纸映出人影晃动，似在调配药水。卫司却没再看——他知道，此刻黄蛊师正往新调的药水中滴入三滴暗红液体，那是用七只活蟾蜍脊髓熬炼三昼夜所得，名曰“凝息露”，可令蚊群滞空三刻，翅振减缓七成，却仍保其吸血欲念不衰。这是温故信中写明的第七种辅剂，也是黄蛊师昨日才“偶然”透露给卫司的“独门秘法”。卫司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瞬。不是不信，是太信了。信到连黄蛊师今日多眨了两次左眼、右手小指在搅拌药液时多蜷了半分弧度，他都记在了笔记簿边缘空白处——用极细的炭条，字如蝇足。他忽然想起温故信末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黄师擅造势，青道长喜立异。二人皆能成事，亦皆易误事。故督之者，不在防其欺，而在察其急。”急？卫司低头，重新翻开笔记簿扉页。那里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是温故亲手拓印的“盾”虫七阶形态图谱。每一阶皆配有一枚对应蛊虫干制标本——非真虫，乃温故以特制药水浸染牛皮纸，再经数日阴干摹形而成，触之微糙，观之逼真。最末一阶，即七阶“盾”，形如细针，通体赤褐，尾端微曲如钩，图旁朱批八字：“蛰伏三日，破肤而出，噬毒而活。”而就在那枚七阶标本图样正下方，温故另添了一行极淡的银灰墨迹，细看才辨得出是用掺了银粉的松烟墨所书：“若七日内无疫鬼近身，此虫自溃，不留痕。若七日内疫毒入体，此虫即醒，循毒而噬，溃其根。”卫司指尖缓缓抚过那行银灰小字。原来如此。所谓“医疗试验”，从来就不是拿活人试蛊，而是拿活人试“解”。试的是——当疫鬼之毒已侵肺腑、蚀骨髓、乱神智，是否还有一线可能，借这小小七阶“盾”，逆向吞食毒源，为医者争出三日、五日、甚至七日喘息之机！难怪要选河边废弃农院。河水可洗污，风急可散瘴，离城远则避扰，近官道则便援。难怪要抢在北方降温之前。低温使“盾”虫活性骤降，七日之期将缩至不足四日，而疫鬼在寒潮中却愈发躁烈，届时别说救人，怕是连试虫者性命都难保。卫司合上笔记簿，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在秋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白，倏忽散开。他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脚下踩碎几粒干瘪的野枸杞，酸涩气息悄然漫开。远处，巡卫司的马车正停在官道旁，车辕上插着一面褪色的小旗，旗角绣着半枚模糊的篆体“温”字——那是温故特许东署文书传递急件时用的信物，平日不挂，只在需绕过层层文牍直呈其案头时，才由车夫亲手系上。卫司走近马车，车夫立刻跳下车辕，恭敬垂首：“裴主官。”“不必跟回城。”卫司递过一封信，“送到东署，亲手交温副使案头。告诉他，河边院中，今日入体者三人，蚊饲已毕，窗栅未损，药水余量尚足支五日。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黄师今晨所用‘凝息露’，第三滴颜色偏浅，似少兑了半勺井水。我已按温副使所教之法，取其药渣半钱，封于油纸包内，附于信后。”车夫双手接过信，指腹触到信封背面一处微凸——那是温故惯用的火漆印模压出的暗痕，唯有东署老吏才识得此痕深浅所代表的紧急等级：三道斜痕，即“即刻拆阅，勿待午间例会”。车夫不敢多问，只将信妥帖藏入怀中内袋，复又一礼，翻身上车。马车辘辘驶远，扬起一道淡黄尘烟。卫司没再回头。他折返至河边院墙外，在一棵歪脖柳树下驻足。树皮皲裂，树洞幽深，他伸手探入，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三枚蚕豆大小的灰白丸药，药丸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霜。这是温故半月前托人悄悄送来的东西，名曰“引息丹”。服一粒，可使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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