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就不缺信教的皇帝。信佛、信道，磕丹药，自封道君，沉迷其中。正因如此，永王觉得自己信玄术，没任何问题。他对巫蛊之事十分忌惮，当然也认为，这种术法用于其他人身上也会有作用。...温故搁下茶盏时，青瓷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沸油——东署文房里正噼啪作响的算珠声、哗啦翻页声、甚至方书办喉头滚动咽唾沫的微响，齐齐顿了半息。韩连指尖还悬在算盘珠上，一颗正欲拨下的铜珠停在半空；程知刚掀开第三本《北境戍防图志》，纸页掀到一半僵住；卢书办正用袖角擦汗，袖子抬到耳根又缓缓垂下。八双眼睛，六道视线，两道余光，全黏在温故唇边——等他往下说。可温故没再开口。他只将左手食指抵在眉心，指节微白，似在压一缕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又似在按住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念头。窗外蝉嘶如刃，割着七月午后的闷热，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墨池里松烟墨块缓慢洇开的细微嘶声。薛彦知扇子停在温故颈后三寸，扇骨抵着自己掌心，微微发麻。他忽然想起昨夜阳川伯府中，那尊阳燧炉鼎被烈日炙烤至镜面泛出水波般扭曲光晕时，伯爷眯眼笑叹：“火候到了，东西才肯开口说话。”——原来火候，是等人的。他扇子一收，轻轻叩了叩案角：“打窝？温副使的意思是……先不惊鱼，只投饵？”温故终于抬眼。目光不锐，却沉，像两枚淬过寒潭的旧铜钱，落进薛彦知眼里，不烫，却重。他没答薛彦知的话，反而转向案头摊开的《歆州粮储折子》——那是今晨刚由仓曹递来的密报，朱批未干，纸角还沾着一点仓廪特有的陈年粟米香。“杜阀占着朔风关以北十七堡，去年冬雪压垮三座粮仓，今春又遭蝗灾扫荡，他们今年夏收的麦子，够不够养活自家私兵？”温故指尖划过折子末尾一行小字，“巡卫司查报：杜阀名下七处商栈，五月起陆续歇业。歇业前，清仓抛售的，全是粟、黍、稗子，连一斗高粱都没动。”薛彦知心头一凛。粟黍稗子耐旱耐瘠，是穷苦百姓糊口的粗粮；而高粱酒曲所需，正是军中犒赏、士卒提振士气的紧俏物。杜阀不卖高粱，反清空粗粮——这不是断人活路，是断自己后路。“他们缺粮。”薛彦知声音压低，却绷着弦，“可朔风关外有盐池、铁山，杜阀世代经营，不该穷到这地步……”“盐池晒盐需壮丁，铁山开矿要精铁锻具。”温故终于坐直了些，右手从袖中抽出一卷薄册，封皮无字，只以靛青丝线缠绕，“你可知，去岁入秋至今，朔风关以北运往歆州的盐铁税银，比前年少了多少？”薛彦知张嘴欲答，忽见温故将那卷册推至案沿。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丝线，温故却倏然收回手，册子滑落半寸，露出内页一角——非墨非朱，是极淡的褐灰色墨迹，画着几道交错的细线，线端标注着微不可辨的小字：【朔风关西三十里·鹞子崖】、【黑水滩渡口·浅滩标】、【杜阀私驿·第七亭】……薛彦知瞳孔骤缩。那是舆图！可歆州官库所藏北境图，从未标注过这些地点！鹞子崖是绝壁，黑水滩早已淤塞废弃，第七亭更是杜阀家奴私下传递密信的暗哨，连巡卫司密档都只记作“杜氏北驿，位置不详”！“温副使……您这图……”他声音发紧。温故却已起身，踱至窗边。窗外一株老槐树影斜斜切过地面，恰好将他半身笼在浓荫里，另半身浸在灼灼日光下。“图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望着远处巡卫司正院旗杆上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玄色大纛，“杜阀缺粮，却不敢开仓放赈——怕饿疯的流民冲垮他们的坞堡。他们更不敢向朝廷求援——赵家父子刚在朝会上驳回了杜阀请调南境存粮的折子，斥其‘拥兵自重，虚报灾情’。”薛彦知脑中电光石火：赵家父子……赵家！温故是赵家亲戚！他猛地抬头，却见温故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日光在他鼻梁投下一小片锐利的阴影，竟无半分属于“亲戚”的暖意。“所以他们只能铤而走险。”温故声音平缓，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往南走私盐铁，换粮食。走的不是官道，是鹞子崖下的鹰愁涧，是黑水滩废弃渡口的芦苇荡，是第七亭后山那条连樵夫都忘了的断脊小径。”薛彦知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懂了阳川伯那句“未必”。抽鞭子？不，温故给的从来不是鞭子，是钩子——钩住杜阀的命门，也钩住所有盯着北地的人的眼。“打窝……”他喃喃重复，扇子无意识攥紧，竹骨硌得掌心生疼，“您是要在鹞子崖、黑水滩、第七亭……埋饵？”温故没否认。他只抬手，指向窗外那片被槐荫切割的光斑：“看见那道界线没有？阴是阴，阳是阳，中间这条缝——最暗，也最亮。”薛彦知顺着望去。光与暗交界处，一只灰翅蜻蜓悬停不动，复眼映着碎金般的光点。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碎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倔强野草。韩连一头撞进来，发髻歪斜，怀中紧抱一摞新送来的文书，最上面那本封皮赫然是《北境商路稽查月报》——巡卫司密档，寻常书办连翻阅资格都没有。“温副使！薛二公子！”韩连喘得像刚跑完十里马，“仓曹刚递的加急！杜阀旗下‘永济号’商队，今晨卯时三刻，持通关牒文，从朔风关西门出关！押运车辆二十七辆，车辙深陷三寸，随行护卫六十四人，皆佩制式腰刀，但刀鞘磨损严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