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想起黄棘图谱末页，夹着一张潦草便签，墨迹未干：“北地秋燥，疫毒易附金石之气。若见溃处泛青，非毒盛，乃金气郁结，肺窍闭塞。勿攻，当宣。试以‘云母散’佐‘清鸣笛’虫鸣三刻。”清鸣笛？明迢脑中飞转——那是种仅产于南岭云雾深处的竹节虫，振翅时频率奇高，能扰人耳膜，南地山民曾用其驱赶蛇蝎，因其声波可令某些毒腺麻痹……医坊在西市尽头，原是一座废弃的织染作坊，如今白墙新刷，檐角悬着铜铃，风过叮咚，却压不住里面压抑的咳嗽与呻吟。守门甲士见是巡黄司车驾，面露犹疑，刚欲阻拦，温故已递出一枚乌木腰牌——上面没有官衔，只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喙衔半枚残月。甲士瞳孔一缩，立刻退开。穿过天井，药香陡然浓烈，混着血腥与焦糊。正厅里，李院判正抚须踱步，袍角沾着几点暗褐污渍。见温故进来，他眉头一皱：“温副使，此乃赵都统直辖之地，非奉召不得擅入。”温故目光扫过厅角药柜，视线在“断肠草”药屉上略作停留，又落回李院判脸上：“李院判，您这方子，用的是十年陈断肠草？”李院判一愣：“自然。新草烈性太强，唯陈者醇和。”“可您忘了，”温故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北地窖藏，多以铁器盛药。十年陈草，日日吸铁气，久而生‘金煞’。轻症者本就肺气弱，金煞入络，岂止断肠？直摧肺窍！”李院判脸色霎时灰白。旁边一位年轻医师忍不住插话：“可……可我们验过药渣，未见铁锈啊！”“铁锈不显于渣，而凝于气。”温故转身，从药柜顶取下一罐青灰色粉末，打开盖子，一股极淡的金属腥气漫开，“云母散。李院判可知，云母为何物？”李院判嘴唇翕动，未答。“云母，石之精魄，性寒而润，可载金气而不滞，反能导其下行，归于肾水。服之，金煞自化，肺窍得通。”温故将罐子递向那位年轻医师，“去，按图谱第三页，取‘清鸣笛’活虫七只，置于陶瓮，覆纱。另取云母散三钱，兑温水，喂予指甲发黑者。一盏茶后，若虫鸣声渐响，即成。”年轻医师呆立原地，手中罐子微微发颤。李院判突然厉喝：“胡闹！虫鸣入药？成何体统！”温故终于正眼看他：“李院判，您学的是《素问》《灵枢》，可您可知，《灵枢·九针论》有言：‘九针者，天地之大数也，始于一而终于九。故曰：一曰镵针，二曰员针……九曰锋针。’可您可知，这‘九’字之外，尚有‘十’？”李院判一怔：“《灵枢》无‘十针’之说！”“南疆古医经《蛊脉十二支》载：‘九针之外，复有十音、十一籁、十二鸣。音以调气，籁以疏络，鸣以通窍。’”温故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寂然，“您不信，可以现在去查。但您若信，就请让路。”李院判张口欲言，喉头却像被那股金属腥气堵住，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明迢站在门口，看着温故背影。那人不过二十余岁，袍子洗得泛白，袖口还沾着一点方才翻图谱时蹭上的淡墨。可此刻，他站在医坊正厅中央，四周是白发苍苍的名医、甲胄森然的卫士、药气蒸腾的危机——却无人再敢上前半步。年轻医师捧着云母散与陶瓮，跌跌撞撞奔向后厢。约莫半盏茶工夫，忽闻后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嘶——嘶——”声，如裂帛，如松涛，初时微弱，继而连绵，竟似穿透墙壁，直抵众人耳膜。厅中几位年迈医师面色剧变，一人脱口而出：“是……是清鸣笛！这声频……能松解肺络百骸！”话音未落，后厢传来惊喜呼声：“醒了！王五醒了！他睁眼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十七个病榻上，此起彼伏响起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有人挣扎坐起，茫然四顾；有人抬手，望着不再发黑的指尖，怔怔流泪。李院判踉跄后退一步，撞翻身后药杵，哐当一声脆响。温故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院判惨白的脸上：“李院判，医者父母心。可您若只记着‘父母’二字，却忘了‘心’字怎么写……那再高的医术，也不过是杀人刀。”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今日之事，我不报。但明日，我会请裴指挥使移驾此处。您若愿来，咱们一同研习《蛊脉十二支》；若不愿……巡黄司西郊新设的‘观虫苑’，正缺一位首席药师。”说完，他转身便走。明迢快步跟上，跨过门槛时，忽听身后李院判嘶哑的声音：“……温副使！那……那《蛊脉十二支》，真有此书？”温故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书在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它在。”马车重新启程，驶向西郊。明迢掀起车帘，见远处山峦轮廓渐显，山脚下隐约可见几处新辟的平地，沟渠初具雏形。他低头，手中那卷《百蛊生息图谱》被风吹开，正停在最后一页——那里没有蛊虫图样，只画着一株寻常野草，名曰“息壤草”，旁注一行小字：“此草无奇，唯耐践踏。踩之愈重，生之愈韧。凡蛊未成，先植此草。草不死，蛊不灭。”明迢久久凝视，忽觉指尖微痒。他摊开手掌，不知何时，一小片息壤草的嫩叶，竟悄悄粘在了他掌心纹路上，叶脉清晰，青翠欲滴，仿佛刚从泥土里挣出来，带着北地第一场秋雨前的湿润与倔强。车轮滚滚，碾过尘土，驶向未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