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明迢给温故引路，去黄棘所在的院子。院子位于外城区某个军坊之中。高高的院墙，内外都有甲士守着。温故拿出老赵给的令牌，核验身份，这才进入。黄棘是个皮肤偏黑，有些邋遢的...乔源这一觉睡得极沉，却并不安稳。梦里全是金光晃眼的沙砾，在祁阀荒原的朔风里打着旋儿，裹着铁锈味与膻腥气扑面而来。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焦黑的草甸上，脚下是半截埋在灰烬里的青铜酒樽，樽口朝天，盛着半盏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枚被磨得发亮的金豆子，映出他扭曲的脸。那脸忽而变成于合的，横眉冷目，刀鞘垂地，震得水纹乱颤；忽而又化作温故，青衫素净，执一卷泛黄册子，指尖点在“北地流寓”四字上，墨迹未干，洇开如血。他猛地惊醒，喉头一甜，竟咳出一小口淡红唾沫，舌尖微咸。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檐角悬着一钩残月，清光如霜，照得窗纸泛青。他抬手抹去额角冷汗，指尖冰凉，指腹却黏腻——不是汗，是干涸的茶渍混着昨夜未擦净的泪痕。他这才发觉自己枕畔湿了一小片，不知是汗是泪，抑或二者早融作一处，腌得皮肉微微刺痒。他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桐木地板上，缓步踱至案前。烛火早熄，余烬尚温，他摸出火折子，抖了抖，又吹了三下，才燃起一豆青焰。火光跳动间，他翻出抽屉底层一只旧木匣，锁扣锈蚀，用力一掰，“咔”一声裂开。匣中无金无银，只有一叠泛脆的麻纸，边缘卷曲，墨色深浅不一。最上面一张，是张粗略手绘的地图：一条歪斜墨线自南而北，穿过三处山隘、两道枯河，最终在祁阀西境某处打了个浓重黑点，旁注小楷：“彩山坳，马贼旧巢，近有蹄印新覆，似有驻扎。”这是他那位同乡临行前，用炭条画在废账本背面塞给他的。彼时两人蹲在南州码头货栈后巷，寒风卷着咸腥海雾往脖领子里钻。同乡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纸面，一边画一边笑：“老乔，你信不信？我这双眼睛，比巡卫司的斥候还准三分！他们查十日，不如我蹲三宿——昨儿夜里，我瞧见两个披狼皮的家伙，从彩山坳背出来五只羊，羊角上都缠着蓝布条，那是祁阀左帐的记号！他们没把人带进去，是把东西运出来了！”乔源当时只当玩笑话，随手将图收进匣底，权作谈资。可此刻烛火摇曳，那黑点仿佛活了过来，正随着火苗轻轻搏动。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角，忽然顿住。不对。同乡说“昨儿夜里”，可他离南州已有六年。六年之间，彩山坳早已沦为马贼与流寇轮番盘踞的死地，连官府勘舆图上都标作“弃地”。若真有祁阀左帐的人在那儿驻扎，为何至今无人报知？巡卫司的情报网虽不及昔日缜密，但赵家掌权后大力整顿耳目，连贫民窟老鼠洞里几只崽都登记造册，怎会漏掉一支成建制的外族武装？除非……有人刻意遮掩。乔源呼吸一滞，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他迅速翻出匣中第二张纸——一封压得极薄、已褪成淡褐的书信，信封上墨迹斑驳，仅余“乔兄亲启”四字勉强可辨。拆开，内页更薄，竟是用桑皮纸抄就，字迹潦草如飞，通篇无抬头无落款，只写：【彩山坳东崖第三道石缝，凿深三尺，内藏黑铁匣一只。匣上有七道暗榫，按“巽-艮-兑-震”顺序错开，匣内非金非银，乃半块龟甲，其上刻十二星图，图旁小字曰：“星移斗转，金脉随行。”另附灰鼠皮一张，浸过陈年马奶酒，遇热则显字。若你见此信，我已不在南州。勿寻我，亦勿信任何人言我尚存。若你入歆州，遇青衫少年问及旧事，答他三句：一曰“金非金”，二曰“人非人”，三曰“矿在人在”。余者，焚之。】乔源盯着最后八字，指尖发颤。他记得清楚——这封信，是同乡失踪前七日送来的。彼时他正为一批蔗糖霉变焦头烂额，随手将信塞进匣底，再未展读。后来辗转北上，又逢邪疫初起，人心惶惶，谁还顾得上一封疯言疯语的旧信？直至今日，温故一句“再说说你的同乡”，才像一把锈钝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尘封六年的锁孔。“金非金……人非人……矿在人在……”他喃喃复诵，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烛火倏地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映得他瞳孔骤缩。金非金——莫非那所谓金矿，并非天然矿脉，而是人为埋设？彩山坳曾是北地诸部祭祀圣地，传说地下埋有先祖祭器，其中不乏鎏金铜鼎、包金马鞍……若以秘法熔炼重铸，岂非遍地是金？可如此大手笔，绝非部落贵族所能为之……人非人——同乡逃亡北地，却能在祁阀左帐眼皮底下探得机密？若他真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汉，如何识得星图？如何通晓机关术数？又如何精准预判邪疫蔓延路径，提前半年便断定“南州将不可居”，携细软悄然北遁？矿在人在——若金脉确系人造，那维系其运转的，必是活人。是守矿人？还是……供奉者？乔源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冷汗瞬间浸透中衣。温故问“你们用什么跟他交易”，他答“黄金”，温故却追问“你们手上有金矿？”——那时他以为温故在试探他是否知情，可如今想来，温故根本不是在问他，而是在确认一件事：那批糖，究竟是买来的，还是……换来的？用活人换的。用能看懂星图、会开暗榫、懂祁阀左帐蓝布条含义的活人，换精制糖。同乡不是掮客。他是货。而乔源，是收货人。他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中，胸口如压巨石，喘息声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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