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腾起，温柔而坚定。照亮案上摊开的《北地舆图志》。他拿起朱笔，在彩山以北，雁门关外，一片空白雪原上，缓缓画下一个红圈。圈内，写了两个小字：“三里坡。”笔锋沉稳，力透纸背。那里，本该是郡主府糖货交接之地。如今，将变成西戎商队覆灭之所。也将，成为温故亲手为这乱世，钉下的第一颗楔子。更深露重。巡卫司官署西墙之外，一条窄巷里，几个黑影蜷在柴堆后。为首那人蒙着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官署高墙。他听见了茶室里的动静。听见了温故的每一句话。也看见了那道赤色焰火。他慢慢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凑到唇边。却迟迟未吹。良久，他放下哨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糖。不是冰糖，不是蜜饯，是块粗粝发黄的麦芽糖，沾着草屑。他咬下一小口，含在舌下。甜味寡淡，带着土腥气。可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十年前那个雪夜。破庙里，母亲把最后一块糖塞进他冻裂的手心，说：“阿沅，含着，就不冷了。”他含着糖，看母亲被官兵拖走，看火把映红她染血的裙角。那糖，他含了三天三夜，直到牙齿酸软，舌尖溃烂，糖渣混着血水，一并咽下。黑影睁开眼，吐掉残渣。他抬手，抹去眼角一点湿意。然后，将那枚铜哨，深深按进自己左眼眶。没有血。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哨子碎了。骨头也碎了。他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窝，踉跄起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浓墨里。巡卫司官署内，温故正伏案疾书。灯影之下，他额角沁出细汗，笔走龙蛇，墨迹未干，已续写满三页密信。信末，盖下一方新印。印文古拙：“瘟疫监正 温故”印章朱砂鲜红，像一滴尚未凝固的血。窗外，风停了。雪，悄然落下。第一片雪花，轻轻覆盖在巡卫司灰白瓦顶，像给巨兽獠牙，披上一层素白寿衣。而温故案头，那盏新灯，火焰正旺。明明灭灭，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和笔下源源不断涌出的墨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正把这摇摇欲坠的北地，一寸寸，钉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