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六章 战利品(2/2)
是老赵在陶家当杂役时偷藏的。”他声音嘶哑,“丙字三十七号……就是那日送进井里的第三个孩子。老赵说,孩子没哭,睁着眼,眼白里有跟丹丸一模一样的云纹。”窗外忽传来三声梆子响。“亥时三刻。”瘦高汉子抄起墙角的短棍,“巡卫司换岗哨,东市口那条暗渠该涨水了。”中年人没动。他盯着襁褓上炭痕,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刮过“丙字三十七号”四字,刮得指腹渗血,血珠滴在炭痕上,竟如墨汁般洇开,顺着襁褓经纬缓缓爬行,最终在布角凝成一枚微小的、蠕动的丹纹。“计划改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抢赵家仓库。”所有人屏住呼吸。“抢陶家道场。”他扯下道袍衣襟,蘸血在桌面画出一条歪斜曲线,直指古井方位,“子时初,水漫井沿时动手。老六带人堵住巡卫司后巷;老二去西市口搅局,把陈记豆腐摊掀了——让卢队正亲眼看见有人抢他每日必买的豆花;老七和老八埋伏在井口两侧,等第一个爬上来的人……”他顿了顿,血指在“陶”字上重重一点,“剁掉他握过丹丸的右手。”“那……仙丹呢?”年轻人忍不住问。中年人抬起染血的手,指向窗外沉沉夜色:“仙丹?它们早就在我们骨头缝里了。”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你们没闻到吗?从刚才开始,这屋里……全是丹丸的味道。”话音落,众人齐齐一怔——果然,空气里不知何时弥漫开那股清苦幽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更诡异的是,有人低头,发现袖口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淡淡青灰纹路,细看竟是缩小的丹纹轮廓,随着脉搏微微搏动。年长者猛地撕开自己左腕衣袖。皮肤下,一条青色细线正从腕骨蜿蜒向上,所过之处皮肉微凸,形成半枚未完成的云篆。“它在长……”他声音发颤。“当然在长。”中年人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惨白,照见对面坊墙上影影绰绰爬满暗红藤蔓,藤蔓尽头垂落的不是花朵,而是一颗颗浑圆、泛着青灰光泽的丹丸,正随夜风轻轻摇晃,滴落粘稠的、带着甜腥味的露水。“陶家道场的地窖底下,埋着三百具婴儿骸骨。每具骸骨天灵盖上,都用银针钉着一枚丹丸。”他轻声道,“那些丹纹……是它们长出来的。”屋内响起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所以,”中年人转身,烛光映亮他眼中两点幽火,“我们不是去抢仙丹。”他舔掉指尖血珠,舌尖尝到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我们是去……收租。”远处,庆云坊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鸦啼。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撕裂夜幕的哀鸣。众人悚然回头,只见窗外天际,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绿月光,正正照在陶家道场飞檐翘角之上。檐角悬着的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颅骨内壁。铃声里,隐约混着无数细弱童音,反反复复吟唱同一句:“丹成……井满……魂归……”瘦高汉子突然闷哼一声,捂住左耳蹲下——他耳道里,一滴青灰色的蜡状物正缓缓渗出,落地即凝,化作一枚微缩丹丸。中年人俯身拾起,凑到烛火前。丹丸表面,赫然映出他们八人此刻惊骇扭曲的倒影。“还等什么?”他将丹丸弹向屋顶梁木。小小一粒撞上木头,竟无声无息陷进去,只余一道细如发丝的青灰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屋梁深处蜿蜒而去。“子时将至。”他抓起墙角的铁锹,锹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硬青光,“该去……挖井了。”八人陆续起身,没人再说话。有人默默系紧裤脚,有人检查腰间牛筋索的韧度,有人用舌尖舔过匕首刃口试其锋利。唯有年长者站在原地,颤抖着解开道袍领扣,露出颈侧——那里皮肤早已溃烂脱落,露出底下森白锁骨,而锁骨正中,一枚青灰丹纹正缓缓凸起,边缘渗出蜜色脓血,脓血滴落地上,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烟气里隐约有无数细小手掌在抓挠、叩击……窗外,第一滴青灰露水终于坠落。砸在青石阶上,碎成七瓣,每一瓣里,都映着半张孩童含笑的脸。屋内烛火倏然暴涨,将八道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竟与墙上原本剥落的旧壁画诡异地重叠——那壁画早已模糊,唯余几个残缺轮廓:披发跣足的道士、跪伏在地的妇人、以及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八道影子正缓缓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向壁画中那口井的方位。井口幽暗,仿佛正等待着什么。而远处庆云坊的鸦啼,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息。死寂之中,唯有青灰丹纹在众人皮肤下搏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如同无数颗微小的心脏,在黑暗里整齐地、贪婪地,擂动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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