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又问了一回对方进度。
蔡秀就把袖中早备好的文稿取了出来,道:“其实已经统算好了,也仔细核过……”
前头就是公署,李斋带着人进了屋,接了那文稿,略略一翻。
蔡秀连忙上前,暗暗长吸一口气,预备抓紧时间,一会趁对方稍看一遍,就要上前解释自己是如何算,怎么想的。
但还没等他开口,就见李斋翻到后头一页时候,本来很和煦的面色微微一凝。
蔡秀擅于察言观色,连忙低头去瞟,却见对方已经看到自己后头作为添头,凑数凑出来的内容。
其中虽然有些事胡编,但绝非乱造,而是自己根据其他数据推演出来的,只是简单粗暴些,有些差别而已。
这些数字,摆在纸上,就只是数字,按理人眼一扫,很容易被文字带着走,再有自己一番解释……
“这里是不是算漏了?去北面云罗方向两队厢军、巡兵的人数计进去了吗?”见得蔡秀含糊答应,李斋摇了摇头,“若是计进去了,粮秣消耗不应当是这个数才对。”
他说着,又指了指其中一条数,道:“这里也有些不对,禁军同厢军用的都是京城送来的宋氏行军粮,消耗理应比寻常粮秣少一半更多,怎么两个口径算出来,耗费的几乎是一样的数目?”
蔡秀头皮都麻了。
他隐约是有印象,粮秣里的确有一个品类唤作宋氏行军粮,当时还觉得奇怪,行军粮就行军粮嘛,没事冠个姓氏上去做什么。
但这所谓宋氏行军粮的数量很少,不过是目前所存其他常用干粮的十之一二而已,他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更没去仔细翻查档案,只当做寻常干粮一样来算——谁会想到,干粮和干粮,居然还能不一样呢??
他很想要急中生智,只是这样问话太过细节,如何好敷衍?
正急得汗流浃背时候,却听得门外一阵匆匆脚步声,蔡秀抬头一看,见得来人,当真背后悚然一惊,汗都被毛孔给吸进去又倒吐出来了一样,又黏又冷——却是那闻讯而来的廖推官。
后者进门之后,连忙上前行礼问候,道:“参政,下官有几桩事情回禀!”
他说着,又看一眼蔡秀,很是意外的样子,道:“咦,小蔡也在?”
李斋多年前是在度支司里头做过官的,长于算学,此时才翻几页纸,一眼扫过去,就找出来好几处明显不对的地方,自然不会再多费心思。
不过对面毕竟是太学才子、青年晚生,李斋一个上官,也不至于当面苛责,坏了自己名声。
此时见得廖推官过来,他便道:“你是上官,该把关的东西,还是要认真些把关,怎好叫个学生晚辈蒙着眼睛四处摸索?”
说着,又将文稿推了回了蔡秀面前,道:“里头很有些谬误,你再回去仔细核算核算,这是一城内外粮谷配给要事,做得好了,能省粮无数,不浪费分毫,要是太多错漏,当真给粗心的人用了,其中危害甚大——这是你施展本事时候,好好把心思用起来!”
蔡秀听得这话,只觉又气又恼又羞,偏还不敢说话。
等他还想多吩咐几句时候,门外却是又有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隔着一道墙、一扇门,都能感受到其人急切。
却是个满头是汗,喘着粗气的杂役。
“参政!参政!厢军同禁军打起来了!施都知赶过去,不知怎的,没劝好,好似还拉了偏架,险些伤了人,崔指挥说要让参政主持公道——人已是在……”
那“在”字才落音,后头就是哗啦啦一阵人声,一人从院门处走进来,步子忒大,好似没跨几步,就走到了门口——正是殿前指挥使崔继重。
此人进得门来,左右一看,见得李斋就走了过来,立时就抱拳行了一礼,叫道:“李参政,那宋氏行军粮本是我们禁军口粮,厢军说分就分、说拿就拿,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很快,后头那施都知急急跟了进来,叫道:“参政!今次是州中分的粮,禁军带来的宋记行军粮早吃完了,禁军去救灾,厢军难道不是也去救灾,宋氏行军粮乃是朝廷拨派干粮,怎么禁军吃得,厢军就吃不得了??”
两人都带着几个兵卒,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屋子里嗡嗡作响。
“哪个不想带轻省东西出门?禁军已是吃了那么久宋氏干粮了,怎么不能吃点旁的??”
“禁卫军人更高大,吃得多、耗得也多,自然哪个抵饿就要带哪个!”
李斋一个头两个大地听了一会,才闹明白都是为了抢宋记行军粮才吵成这个样子。
却原来自崔继重带着一干禁卫打京城来澶州时候,是带了一张宋氏行军粮的方子同许多现成干粮的。
澶州先也没当回事,但是跟一道出去之后,眼见禁军们包袱里的干粮不用放太多,但自己更大更重的包袱里头干粮都吃完了,禁军居然还一点都不着急,也都有得剩,谁会不好奇呢?
一问之下,晓得了新干粮来历,厢军们顿时就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