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于任何语言涌出的,是猝不及防滚落下来的眼泪。
她哭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元气少女,心里竟然藏着如此深重的秘密。
而自己呢?
自己沉浸在被崇拜、被需要、被爱慕的喜悦里,享受着爱理带来的所有温暖和色彩,像个贪婪的孩子,只顾汲取阳光。
却从未想过这阳光本身,也许正背负着阴云。
那一刻,巨大的愧疚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觉得自己好卑鄙,好迟钝。
她留意过爱理偶尔的疲惫和苍白的脸色,却只当是普通的身体不适或,随口关心两句便作罢……
“对不起……”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冲出口的,却只有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她不知道是为自己的疏忽道歉,还是为此刻无法给出任何有力承诺的无力感道歉,抑或是为这残酷的现实本身道歉。
爱理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雪野幸子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要道歉啊?幸子真奇怪,”她的笑容依旧努力维持着轻松,眼眶却也跟着微微泛红,“好了,抬起头来。没事的,我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我已经告诉他们我不回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不回去”这个词,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雪野幸子心上。
在得知爱理身体状况的此刻,她怎么还能自私地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只为了延续这虚幻而快乐的时光?
万一延误了治疗,万一……她不敢想下去。
理智与情感在脑中激烈撕扯。
一边是爱理眼中近乎哀求的留恋和对“普通生活”的渴望。
一边是她身为成年人的责任感和对爱理健康的担忧。
“……爱理,”雪野幸子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你……你还是回去吧。
“回到你父母身边,回到你的家庭里,好好……好好检查,好好治疗。”
爱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里面飞快地闪过震惊、受伤,以及更深切的哀求。
“可是,幸子……”她的声音变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要我了吗……”
这是雪野幸子头一次见到爱理露出如此悲伤、如此脆弱的表情。
“不,不是的!”雪野幸子慌忙摇头,“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你明白吗?爱理,我希望你长长久久地好起来。”
后来的半天里,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着公寓,连窗外积雪反射的阳光都显得清冷。
电话又打来了一次,爱理到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雪野幸子听不真切,但能猜到内容。
爱理回来后,表情更加平静,却也更加疏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在了她们之间。
雪野幸子试图安慰,声音干巴巴的:“爱理,回去吧,等治好病,我们还可以继续在日本玩,去更多地方,看更多漫画展……”
爱理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万一……我回不来了呢?”
雪野幸子所有勉力维持的镇定,顷刻间全碎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变大了,纷纷扬扬,从细碎的雪屑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迅速地覆盖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街道、屋顶、远山……世界正在被这片纯白无声地吞噬、掩埋。
雪野幸子觉得,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勇气,还有那点微弱的希望,或许也一同被淹没在了这片茫茫雪地里,再也找不回来。
……
那个晚上,雪野幸子通宵未眠。
爱理终究是累了,身心俱疲,在哭泣和沉默之后,沉沉地睡去。
雪野幸子侧躺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身边人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她轻轻握住爱理放在身侧的手,那手指有些凉,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拢在掌心。
天花板在黑暗中是模糊一片的混沌,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她遇到了如此深爱、如此想要珍惜的人,可是,当对方的痛苦和困境展露在眼前时,她却发现自己是如此无力。
她劝爱理回去,这是理智上“正确”的选择,可每想一次,心就抽痛一次。
她真的什么都做不到吗?
只能眼睁睁看着爱理回到那个让她感到压力和负罪的环境,独自面对病痛和离别?
黑暗中,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既然……爱理不能留下来。
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