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心无物,则知物无物;知物无物,则知道无物。”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切众生,虚妄愁毒,未能安乐。若知虚妄,本无所有,一切众生,举足行步,诸所作为,悉不思议。”
他转过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王月生: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
顿了顿,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十五年的问题:
“十五年了,你犹在梦中耶?”
王月生沉默。
他知道师父在问什么——老人同时在问两件事:
这些年在外面折腾,办那些“实业”,搞那些“改良”,是不是还执迷于这个虚幻的世相?是不是还在做那个“救天下”的梦?
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认知中的那个女子真的存在?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坚定:
“明心之所想非真、境之所现皆妄。”他引用道经,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然吾不取静守虚寂,宁以肉身为舟、实践为楫,渡幻海而寻真源,触虚境以证本然。”
换句话说:我知道这个世界可能是虚幻的,但我宁愿用这具身体去实践,去经历,在虚幻中寻找真实。
张道长看了他很久。
最后,老人笑了。不是刚才那种似笑非笑,是真正的、欣慰的笑。
“去吧。”他说,“你的床铺还给你留着。道袍……逐年按照臆测给你换了大的。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合身不。”
王月生眼眶发热,又磕了个头:
“谢师尊。”
傍晚,王月生换上了那身道袍。
确实大了些——师父大概按他正常长高的速度估的,可他这些年东奔西跑,没怎么长肉,反而瘦了。道袍是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有细密的针脚,是补过的痕迹。
他摸着那些补丁,心里五味杂陈。
晚饭是和师父一起吃的。很简单:糙米饭,一碟腌菜,一碗青菜豆腐汤。张道长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王月生吃。
“在外面,没饿着吧?”老人问。
“没有。云南虹溪王家好歹也是一省首富”王月生摇头,“就是……吃不到师父做的腌菜。”
“嘴甜。”张道长笑骂,却把那碟腌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饭后,王月生从仓库里找出把旧镐头——是当年在宫里干杂活用的,木柄都磨光滑了。他提着镐,来到青羊宫后门外的小河边。
这条河叫“浣花溪”,其实只是条小溪,宽不过两丈,水很浅,冬天几乎要断流。河两岸是荒地,长满了枯草和灌木。
十五年前,就是在这里,他对那个坐在莲花台上的“无生老母”说:
“我许你十里桃花。”
现在,该兑现了。
腊月的成都,地冻得梆硬。王月生举起镐头,狠狠砸下去。
“铛——!”
镐尖在冻土上只留下个白点,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没停,换个地方继续砸。一镐,两镐,三镐……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白气,从他头上冒出来。
身后,几个年轻道士探头探脑地看。
“师兄真要在河边种桃花?”一个圆脸小道士问。
“听说是。”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点头,“还要种十里呢。”
“十里?!”圆脸小道士瞪大眼睛,“那得种到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王月生听到了,但没回头。他继续挖,一镐一镐,终于在冻土上刨出个浅坑。不大,刚好够放下一棵桃树苗的根。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个坑。
心里那股从广州带过来的戾气——对时代的愤怒,对无能为力的不甘,对廖观音和林黑儿惨死的痛惜——好像随着这一镐一镐,都发泄出来了些。
“师兄,我们来吧。”圆脸小道士走过来,手里也拿着把镐,“十五年了,你还这么执迷。真的要在后面的十八年从这里沿着小河种十里桃花?”
王月生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谢谢几位师弟。这是我的因果,我须自己破解。”
他顿了顿,算了算:“我算过,两岸十里,株距一丈,每日四个时辰劳作,每年趁着春暖土化的十天栽种期,加把劲,十四年即可。”
“那今天……”小道士看着那个浅坑。
“今天就是热身一下,泄泄心中的戾气。”王月生说,“真的栽种,肯定要等春暖土化。”
他看向几位师弟,诚恳地说:“到时候,恐怕要辛苦几位师弟帮助照顾一下——浇水、施肥,没种活的帮着补个苗。”
“师兄客气了。”年纪稍长的道士拱手,“都是同门,应当的。”
王月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