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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数风流人物还看前世与今朝 > 第647章 红灯教之狱中十日

第647章 红灯教之狱中十日(2/2)

反而加征‘旱捐’,逼得人卖儿卖女的样子吗?”

    她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们不想反。是有人不让我们活。”

    岑春煊握紧了手里的供词。这些话,他听过太多。从奏折里,从幕僚口中,从暗探的密报里。但第一次,从一个即将被正法的“反贼”嘴里听到,感受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满腔热血,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但官场沉浮三十年,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大局为重”。

    “你烧教堂,杀官兵,这便是‘活路’?”他声音冷下来。

    “教堂占的是民田,杀的是抗捐的百姓。”廖观音不闪不避,“官兵护着洋人,帮着贪官。我们杀他们,是为民除害。”

    “好一个‘为民除害’!”岑春煊拍案而起,但很快又坐回去,揉着眉心。

    他确实犹豫过。

    廖观音的供词里,没有一点“私心”。她没说过要当皇帝,没说过要敛财,甚至没给自己求过一句饶。她所有的“罪状”,都可以归结为八个字: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这样的“反贼”,杀了,真的能“以儆效尤”吗?

    但他没有选择。

    列强正盯着四川——法国人要为被烧的教堂讨说法,英国人担心“反洋”风潮蔓延。朝廷那边,慈禧刚刚“回銮”,最怕地方生乱。四川的士绅也联名上书,要求“严惩首恶,以安民心”。

    他岑春煊可以同情一个廖观音,但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四川的稳定去冒险。

    审讯结束时,已是深夜。

    岑春煊最后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廖观音想了想:“求大人一件事。”

    “说。”

    “我弟弟廖二娃,才十五岁。他是跟着我,不是主犯。求大人……给他个全尸,葬了。别让野狗啃。”

    她说这话时,声音终于哽咽了。

    岑春煊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本督答应你。”

    廖观音跪下,磕了个头:“谢大人。”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跪。

    腊月十四(1月11日),岑春煊的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出。其中关于廖观音的部分,他这样写:

    “查核该女匪廖九妹供词,名虽为首,实与为从无异。其情不无可原,其行殊堪痛恨。然川省匪患未靖,洋人环伺,若存妇人之仁,恐遗后患。当饬正法,以儆效尤。”

    “情有可原”,但“不得不杀”。

    这就是官场的逻辑。

    腊月十四夜,臬司狱格外安静。

    或许是因为明日就要行刑,狱卒都躲得远远的,怕沾了晦气。走廊上的长明灯油快尽了,火苗越来越小,牢房里的黑暗越来越浓。

    廖观音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后悔,会想起这一生的种种不甘。但没有。

    心里很静,像深山里的潭水,波澜不惊。

    她想起祖父,想起那把生锈的柴刀,想起三元里的大火。祖父说:“九妹,你要记住,咱们廖家的人,宁死不跪。”

    她没跪。除了为弟弟求情那次。

    想起曾罗汉,想起火盆山最后那一眼,他说“九妹,活下去”。她没做到,但尽力了。

    想起二娃,想起他胸口透出的矛尖,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对不起,姐姐没保护好你。

    想起火盆山那些战死的弟兄,想起龙潭寺、华阳县、镇子场……一张张面孔在黑暗中浮现,又渐渐淡去。

    最后想起的,是那盏红灯。

    挂在火盆寺老槐树上的那盏,红布糊的,里面点着松明。风一吹,火苗摇晃,但始终不灭。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不是悲伤,是释然。

    这一生,很短,很苦,但没白活。她举过刀,喊过反,救过一些人,也杀过一些人。最重要的是,她没跪下。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腊月十五(1月15日),快到了。

    廖观音闭上眼睛,轻声念起红灯教的咒文——不是信那些神佛,是给自己送行:

    “天连天,地连地,何方来了土地神……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牢房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沫子,无声无息,覆盖了成都城的屋顶、街道、刑场,也覆盖了这座监狱,和里面那个十八岁的女子。

    仿佛天地也在为她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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