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认字不多,但硬是教会她“廖”字怎么写。说“廖”字上头是“广”,下面是“羽”,意思是“大鹏展翅,飞得又高又远”。
“我要飞了,爷爷。”她对着暮色里的石板滩,轻声说。
但不是靠着什么“老母”,是靠自己手里这把刀,和腰上这块能聚拢人心的牌子。
五月将尽,槐花开始落了。
细碎的白瓣在风里打着旋,落在染缸的蓝靛水里,落在晾晒的布匹上,落在廖家小院的泥地上。廖九妹依然每天练武,扎马步,挥刀。只是腰间多了块桃木牌,辫梢的红布条系得更紧了些。
有天周铁匠看她练完拳,忽然说:“九妹,你跟你爷爷年轻时真像。”
“哪里像?”
“眼神。”周铁匠指着自己眼睛,“你爷爷讲三元里故事时,眼里有火。你如今眼里,也有那簇火。”
廖九妹摸了摸腰牌。火吗?或许吧。但不是祖父那种“砍了就砍了”的烈怒,而是另一种——更沉,更韧,像埋在地下的炭,看着不旺,但能烧很久。
她知道,这条路选了,就回不了头。红灯教要做什么,她隐约感觉到——不是烧香拜佛那么简单。曾阿义讲经时,常提到“洋教堂霸田”“教民欺人”,提到“老母要降灾罚恶”。
罚谁?自然是那些洋鬼子和他们的狗腿子。
廖九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清醒。
祖父的刀砍的是五十年前的洋鬼子。她要砍的,是五十年后、还在作孽的洋鬼子和他们的帮凶。
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是刀,是血,是“不想被欺负”的那口气。
不一样的是,这回,她不是一个人。
槐花落尽的那个黄昏,廖九妹站在染坊门口,望着西边将沉未沉的日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住了半条街。
影子尽头,是成都的方向,是文殊院,是红灯堂,是曾阿义和那些眼里有火的人。
也是她即将踏上的、比祖父当年更凶险的路。
“爷爷,”她轻声说,像立誓,“你看着。廖家的刀,这回要砍得更狠,更准。”
风吹过,最后一树槐花扑簌簌落下,像一场沉默的雪。
雪里,十五岁的廖九妹握紧了腰间的桃木牌,也握紧了心里那把从未生锈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