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脸上的皱纹笑成一堆。
“大人,您回来了!瘦了,黑了,但精神了。”
叶明下了车,拍拍他的肩,带着人往里走。堂屋里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方孝直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叶明进来,放下书,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但眼睛更亮了。在通州吃了不少苦吧?”
叶明在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比通州的“运河青”强多了。“方先生,通州的事,您都知道了?”
方孝直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邸报,递给他。叶明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通州大户孙德茂,纵火烧村、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贿赂官员,罪证确凿,着刑部严审。”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通州知州王仁和,知情不报、收受贿赂,着即革职查办。”叶明把邸报放下,看着方孝直。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道:“孙德茂的案子,圣上很重视。刑部已经派了最好的审案官,三堂会审。王仁和的认罪书起了大作用,他把自己摘了个干净,把责任都推到了孙德茂和王阁老身上。圣上看了认罪书,拍了桌子,当场骂了一句‘混账’。”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问:“王阁老呢?”
方孝直放下茶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王阁老上了请罪折子,说孙德茂的事他不知情,是王仁和攀诬。圣上把折子留中了,没批,也没驳。但朝中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以前跟着王阁老的那帮人,有好几个开始往后退了。他们不傻,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撤。”
叶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孙德茂倒了,王仁和革职了,但王阁老还坐在内阁里,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跟顾慎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这个人像一棵老槐树,根扎得太深了,砍掉几根枝丫,根本伤不了他的筋骨。
方孝直看着他,忽然笑了。“叶明,你在通州干的事,圣上很满意。明天进宫,圣上可能会问你对下一步改革的打算。你想好了吗?”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头写着几条——清丈京畿田亩,按实际亩数纳税;整顿通州政务,选派清廉官员接任知州;设立工厂,推广蒸汽机;修路开矿,兴办实业。
方孝直看了一遍,点点头,指着第三条说:“蒸汽机的事,郑尚书跟我提过。那台小的已经能用了,大的还在琢磨。你要是能在京畿把工厂办起来,比清丈田亩还管用。”
叶明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方先生,我明天进宫,跟圣上提。”
方孝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拍了拍叶明的肩。“早点歇着。明天一早,宫里来车接你。穿得精神点,别让人挑理。”说完,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叶明换上干净的官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几竿竹子长高了不少,叶子绿得发亮,在晨风里轻轻摇。
王管家端了粥和包子来,他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把嘴擦干净,整了整衣冠,出了门。
宫里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黑漆车厢,黄铜装饰,车夫穿着整齐的蓝布袍子,见他出来,连忙跳下车,掀起车帘。
马车沿着大街往皇城方向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城里赶,扁担吱呀吱呀响。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人,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叶明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在脑子里把要跟圣上说的话又过了一遍。马车进了皇城,在宫门前停下来。
李公公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他,笑眯眯地迎上来。“叶大人,圣上在养心殿等着呢。您跟杂家来。”
叶明跟着李公公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红墙黄瓦,雕梁画栋,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闪着金光。他在安阳府没见过这样的气派,在大兴和通州也没见过。
养心殿在乾清宫的西边,不大,但收拾得精致。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李公公,连忙掀起帘子。
叶明走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殿内陈设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几幅字画和几盆兰花。
一个年轻人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折子。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看着比画像上年轻得多。
叶明跪下行礼。那年轻人放下笔,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平身。你就是叶明?”
叶明站起来,垂手站着。
“臣正是。”
那年轻人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在安阳府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