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点点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王家的。三公子家的。我们这些农户,都是给他扛活的。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
李守信问道:“老人家,这片地到底有多少亩?你知道吗?”
老汉摇摇头:“不知道。谁敢去量?前年有个后生,拿步子量了量,被王家的管家看见了,让人打了一顿,腿都打折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叶明从赵文远手里接过尺子,走到田埂边上。
“量。”
赵文远愣了一下:“叶大人,真量?”
叶明点点头,把尺子的一头递给他:“量。就从这条沟开始。”
张德明和李守信也动了。张德明拿出本子准备记数,李守信扛着标杆走到前头去定位置。四个人分工明确,一个量,一个记,一个定标,一个看着。
那几个农户站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老汉凑过来,小声问:“大人,你们这是……真量啊?”
叶明点点头:“真量。”
老汉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大人,你们赶紧走吧。王家的管家一会儿就来,看见你们量地,要出事的。”
叶明没理他,继续量。
量了不到半个时辰,田埂那头传来一阵喊声。
“干什么的?谁让你们量的?”
几个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绸缎棉袄的胖子从田埂那头跑过来,身后跟着五六个壮汉。胖子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跑到跟前,一把抓住尺子。
“谁让你们量的?这是王家的地!谁准你们动的?”
叶明看着他:“你是王家的管家?”
胖子挺了挺胸:“没错。我叫王福,是王三公子府上的管事。你们是哪儿的?敢到王家地盘上来撒野?”
叶明从怀里掏出户部的文书,在他面前晃了晃。
“户部度支司主事叶明,奉命清丈京畿田亩。这是户部的公文。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去户部问。”
王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来头不小。但他很快又硬气起来。
“叶大人,王家的地,王阁老知道吗?你们清丈,跟王阁老打过招呼没有?”
叶明把文书收起来,看着他。
“清丈田亩是朝廷的政令,不需要跟谁打招呼。王阁老也是朝廷的臣子,不会阻拦朝廷的政令。”
王福被噎住了,脸涨得更红。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往前走了两步,撸起袖子。
那几个农户远远看着,吓得往后退。老汉悄悄拉了拉叶明的袖子,小声道:“大人,走吧。这些人不好惹。”
叶明没动,看着王福。
“王管家,你想干什么?”
王福咬着牙,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个人回过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过来。领头的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玄色袍子,外头罩着件皮袄,正是顾慎。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卒,穿着铠甲,腰里挎着刀,威风凛凛。
马队到了跟前,顾慎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福。
“王福,你在这儿闹什么?”
王福的脸一下子白了,腿都软了。
“世……世子爷……小的没闹……就是……就是问问……”
顾慎没理他,看着叶明:“叶兄,量得怎么样了?”
叶明道:“刚开始。才量了一百多丈。”
顾慎点点头,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兵卒,走到田埂上。
“你量你的,我在这儿看着。看谁敢动。”
他说完,往田埂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十几个兵卒散开来,站在田埂两边,手按在刀柄上。
王福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身后的那几个壮汉早就缩到后头去了,一个比一个怂。
叶明看了王福一眼:“王管家,我们还要继续量。你要是有疑问,可以去户部递状子。现在,请你让开。”
王福咬着牙,往旁边让了两步。
叶明拿起尺子,继续量。
赵文远接过尺子另一头,手还有点抖,但稳住了。李守信扛着标杆往前跑,步子迈得大,像是要把刚才那口气跑出来。张德明低着头在本子上记数,笔尖沙沙响。
那几个农户看着这一幕,眼睛都亮了。老汉凑过来,小声问:“大人,你们真要把王家的地量清楚?”
叶明点点头:“一亩一亩量,量得清清楚楚。”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那可太好了。俺们这些年,被王家欺负得够呛。大人要是能把这事办了,俺们给您立长生牌位。”
叶明摇摇头:“不用立牌位。能帮你们把税减下来,就行了。”
老汉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量了一个多时辰,把那块五百亩的地量完了。张德明把数字加了一遍,报出来:“五百二十三亩。比王家报的多出三百七十三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