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道:“世子这主意实在。其实寻常百姓哪有那么多讲究,能省力、耐用、多拉货,便是天大的好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叶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圣上召见。”
叶明忙起身整衣。顾慎挤挤眼:“准是好事。我听说前几日你上的‘京畿农政疏’,老爷子在御书房夸了好几次。”
待叶明离去,吴铭和林致远便继续讨论米饼配方。
“加点晒干的野菜末如何?”林致远比划,“既能添味,又能防夜盲症。”
“不如分两种。”
吴铭道,“军用的,以饱腹耐久为主,可多加盐和油;民用的,可做甜咸两味,用蜂蜜或饴糖调味。”
周廷玉则摊开账册,计算着改良马车的成本:“铁箍、弹簧需铁匠坊协作,一辆车约增二两银成本。但若按院长所言,使用寿命延长三成、载重增两成,一年便可回本……”
作坊里热气腾腾,讨论声、笑声、敲打声混成一片。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着,初夏的阳光透过格窗,在那些图纸、模型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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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养心殿。
李君泽正在批阅奏章,见叶明进来,放下朱笔,笑道:“爱卿来了。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你那农政疏,朕已发往户部,命他们会同工部议行。今日叫你,是另有事。”
内侍奉上茶。
李君泽啜了一口:“安阳府那边来了折子,说新式纺车已在全府推广,今春织户增收三成。不少妇孺皆可参与纺纱,民间称颂。”
叶明忙道:“此乃陛下圣德普惠,臣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
李君泽摆摆手,“朕在想,此等利民之物,可否更快推广全国?尤其江南织造重地,若得新式纺车,岁赋或可再增。”
叶明沉吟:“陛下,新式纺车虽好,却需熟练匠人制作、调试。若强行推广,恐粗制滥造,反损民利。
臣以为,可分三步:一,由将作监精制样本,绘图注说,发往各州府;二,每省选派巧匠入京学习,学成回乡传授;三,头三年,对仿制新纺车之匠户免部分匠税,以资鼓励。”
李君泽点头:“稳扎稳打,甚好。”
他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朕更想听听,你对钱法之弊有何看法。”
叶明心头微动。
钱法事关国本,最是复杂敏感。
他谨慎道:“臣于钱法所知浅薄。只知如今民间私铸、剪边屡禁不止,劣钱充斥,良钱敛藏,物价因而紊乱。”
“正是此弊。”李君泽叹道,“铜贵钱贱,铸钱反亏,朝廷两难。你可有妙策?”
叶明思索片刻:“臣闻海外有国,以纸为币,凭国家信用流通……”
“纸钞?”李君泽皱眉,“前朝宝钞之祸,殷鉴不远。”
“故需有十足准备。”
叶明道,“其一,须有充足金银或物资为抵,随时可兑;其二,印制须精,防伪须严;其三,发行宜缓,先从小额、官俸、军饷试行,待民信之,再逐步扩大。”
他顿了顿:“然此乃国之重器,须慎之又慎。当前急务,或可从整顿铜政入手。比如,允许民间以旧钱、铜器换新钱,朝廷稍贴火耗;严查私铸,但惩首恶,胁从者缴炉免罪……或许可稍缓钱荒。”
李君泽良久不语,手指轻叩御案。殿内只闻更漏滴滴。
“爱卿所言,老成谋国。”皇帝终于开口,“钱法事,朕会交户部详议。至于纸钞……且留此念,待时机成熟再议不迟。”
他忽然笑了笑:“听说你在格物院,又在鼓捣什么新的发明?”
叶明汗颜:“只是些粗浅构想,距实用尚远。”
“敢想就好。”李君泽起身,走到殿前,望向远处宫墙,“叶明啊,朕有时觉得,你就像一股活水,注入这沉沉大殿。边关、农事、匠作、钱法……你眼里看到的,似乎总是‘如何更好’。这很难得。”
他转身,目光温和:“放手去做。只要于国于民有利,朕给你撑腰。”
叶明心头一热,伏地谢恩。
出宫时已是夕阳西下。马车行过街道,两旁炊烟袅袅,货郎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传入耳中。
叶明掀起车帘,看见几个妇人正围着辆新式水车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笑;更远处,书院放学,少年们抱着书卷奔跑,衣袂飞扬。
他忽然想起顾慎前日说的玩笑话:“叶兄,你说咱们这么折腾,百年后,史书上会怎么写咱们?”
当时他笑答:“但求问心无愧,何必青史留名。”
可现在,看着这鲜活的人间烟火,他忽然觉得:若能留下几样让百姓日子好过些的东西,让这盛世再长久些,那名不名的,倒真不重要了。
马车拐进格物院街巷,远远就听见叮当敲打声。叶明下车,见顾慎竟还没走,袖口挽起,正帮徐寿固定那个蒸汽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