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维回道:“陛下你现在虽然裁减膳食并暂居偏殿,但这些恐怕还不足以应答天变。臣建议陛下深自反省自己这些年的行为,然后请陛下广开言路让天下之人畅所欲言尽陈天下之变以正视听。”
韩维这话很有深意,他让赵顼反省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这用意和目的已经很明显了。赵顼这些年干了什么?不就是推行新法吗?韩维的意思就是说这旱灾是因为新法祸国所以才让老天爷发怒了,而且王安石为相这些年导致言路闭塞,这就是说赵顼已经无法知道民间真实的社会到底是何种模样了。关键是赵顼竟然还真的就把韩维这些话当成了金玉良言,他当即命韩维为他草拟一道罪己诏,他决心向全体国民深刻忏悔。
经过赵顼的口述,然后再经由韩维的润笔,一道罪己诏随即下发。在这份罪己诏里,赵顼首先给自己给定了一个“暗于致治,政失厥中”的罪名,接下来就是请天下臣民为他把脉问诊:朕是不是不能虚心纳谏了?天下是否发生了什么冤假错案?朝廷新定的各种赋税是否太重了?官场和朝堂的风气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敢于直言以谏的官员是不是都有顾虑了?朕的身边是否有阿谀谄媚之辈在蛊惑圣听?全体文武臣僚但凡有什么话想说都可以知无不言且言无不尽,朕将亲自御览以求天下晏然。
别的不说,这道罪己诏表面上是皇帝在自我反省,但实际上却是在赤裸裸地抽王安石和新法的耳光。赵顼当然未必有此意,可经过韩维的执笔之后这道罪己诏已然变了味道,但不管韩维如何用心良苦,赵顼本人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身处当时的历史背景和社会文化之中,赵顼没法不对天变产生敬畏,这就像是一个迷信的人,如果他的身边接二连三地发生各种诡异和倒霉的事,再加上某些人对他灌输一些玄之又玄的天道人心之说,那么他定然会心里没底继而否定和怀疑自己之前的一切所为。具体到赵顼的身上来说,他本人并没有否定掉整个新法,但对新法当中的某些政策以及在施行新法的过程中所出现的某些败坏新法的行为却是另有看法。
赵顼的罪己诏是在三月三十日这天正式下发,而在四月初的某次御前会议上,赵顼直接对王安石摊了牌。他说这次的旱灾是与当前的国政阙失有关,这是上天在示警,所以应该将新法当中的某些不当或不便之处予以废除。可是,在王安石看来赵顼的所为完全没有必要,这天灾是每个朝代和时期都不可避免的,这完全就是大自然的正常现象,所谓的天道感应不过就是别有用心之人用来实现自己某种目的才刻意搬弄出来的是非。
王安石对赵顼说道:“陛下,这水灾干旱都是很常见的现象,这跟人间政治是否清明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殊不见尧舜禹汤这样的上古圣君当政时期也有天灾发生吗?如今虽然是天下久旱,但只要我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并全力参与赈灾和安抚,那么这场危机终究会过去的。灾害其实不足为奇,更何况当年大禹不就是因为治理好了水灾而名垂后世吗?”
王安石这番话放在如今来说是一点问题和毛病也没有,可这话在当时的赵顼听来却是震惊不已:好家伙!你王安石竟然可以不畏天道!竟然把眼下的旱灾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赵顼在震惊之余明白无误地袒露了自己的心声:“爱卿啊,朕之所以整日忧心忡忡其原因就在这里啊!朕就是担心我们的新法在实施过程中走了样,我们的新法没错,可下面的某些官员肯定在败坏新法进而祸害百姓,所以才导致了天变和旱灾!另外,近日以来朕听闻好多人都在说这个免行钱收得太重,民间的商户对此是私怨沸腾,最近就连朕身边的近臣和后宫里的人也在说这个事,他们都说这个免行法应当废除。”
赵顼这话让在场的一个人瞬间高潮迭起,此人便是富弼的好女婿、参知政事冯京。他立马接过赵顼的话大声说道:“陛下所言极是,你说的这些事老臣也听说了不少!”
王安石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冯京一眼,然后说道:“是吗?难道这事就你冯大人听说了?我怎么就没听说啊?”
见宰相大人似乎很不高兴,冯京没再吭声,但他的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借着皇帝陛下的力顺道给王安石捅一刀子,这感觉让冯京感觉很爽。更让冯京心满意足的是,赵顼在这次的会议上明确指示王安石下去之后要好好地审核一下新法当中到底有哪些不便之处,然后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出来。
尽管认为赵顼的反应有些过度,但王安石还是遵循皇命与自己手下的那帮变法派官员制定出了一系列让赵顼满意的整改计划和措施,具体内容如下:在全国的受灾地区对百姓进行减税或免税,对监狱的犯人适当进行减刑、在受灾地区暂停实施方田均税法和保甲法、命各地的寺庙和道观加大力度向上天祈雨,而最重要的一项则是中止在成都设置市易务的计划。
一边是肆虐的旱情,一边是为此而彻夜难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