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想起离京前,父亲陈太初在王府书房对他的那番深谈。
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父亲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父亲指着墙上的巨幅舆图,声音低沉而有力:“忠和,你此去河北,看似是清查田亩,实则是要为我大宋,蹚出一条新路。历代王朝更迭,表面上多归因于帝王昏庸、外敌入侵,然其根本,往往在于内部的腐朽,在于‘官逼民反’四字。”
“何为‘官逼’?”父亲自问自答,“非仅指一二贪官污吏的盘剥。更是一整套系统的压迫。首恶便是权力不受制约。地方官司法、行政、税收一把抓,无人可制衡,日久必然滋生腐败,与豪强勾结,‘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绝非虚言。其次,便是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根本,焉能不反?第三,便是这高利贷!”父亲重重一拍案几,“地方豪绅,利用百姓一时的急难,放贷盘剥,‘九出十三归’,利滚利,如同附骨之疽,吸干农户最后一滴血!这三座大山不搬掉,纵然有十个贞观之治,也难逃‘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宿命!”
“如今,陛下支持新政,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司法、行政、监察分权,已在朝堂推行,虽不能完全杜绝权力滥用,但至少可避免‘一家独大’,此为破第一局。土地清查,清丈田亩,厘清‘官田’与‘私田’,规定百姓租种官田的比例与税赋,给无地流民一条活路,此为破第二局。而这第三局,最棘手,也最关乎民生日常的,便是要打掉这高利贷的吸血链条!你在真定,便要以此为突破口,设立官办银行,以低息借贷挤压民间高利贷的空间,并以强硬手段,规范、限制乃至取缔非法高利贷!此事必然触及无数豪强的利益,阻力极大,甚至有性命之虞。但此关一过,则民心可大定,新政根基可稳固!你……敢不敢为天下先?”
如今,他正在践行自己的诺言。看着台下那些激动万分的面孔,陈忠和知道,这一步,走对了。父亲常引用古训‘堤溃蚁孔,气泄针芒’,告诫他要防微杜渐。这高利贷便是侵蚀王朝根基的最大的‘蚁孔’之一,必须在其酿成大祸之前,坚决堵上。
宣讲结束后,陈忠和回到安抚使衙门,立即召见了即将派驻各县的银行督办官和户房、刑房的主事官员。
“章程已颁布,接下来,关键在执行。”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银行放贷,手续要简,速度要快,但审核不可马虎,尤其是保人制度,必须落实。各县登记备案旧债,难免会有阻挠,甚至有人会销毁借据,威胁债户。着刑房、巡检司加派人手,密切注意各地动向。凡有胆敢顶风作案,借登记之机强逼旧债、或以新形式放高利贷者,抓几个典型,从重从快处置!本官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真定府,如今是讲王法的地方!”
“属下明白!”众官员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