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何相,你我皆知,历代民变,往往起于细微,成于壅塞。县令欺压乡里,知府官官相护,百姓冤苦无处可诉,积郁成火,终至燎原。咨议会或许不能根除所有弊政,但至少多了一个宣泄、沟通、监督的渠道。让为官者知道,治下之民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泥人,他们也有代言之人,也可评议官府得失。这,或可稍稍遏制那些‘灭门县令’的贪酷之心。”
何栗沉默良久,方才叹道:“王爷心系黎庶,老夫感佩。只是……这选拔‘老农代表’、‘商贾代表’,标准如何定?如何确保选出之人真能代表其类,而非地方豪强冒充?且商贾历来地位……让其与士绅、官员同堂议事,恐惹物议。”
“标准可细拟,总以德行、威望、对本地本业熟悉为首要。可先由各乡、各行会公推人选,再经官府审核背景,咨议会内互相监督。至于物议……”陈太初淡然一笑,“商贾缴纳税赋,沟通有无,繁荣市井,于国于民皆有功。我朝并未明令禁止商人子弟科举,民间‘榜下捉婿’抢进士的,不也多是富商巨贾?地位高低,关键在是否有用,是否守规矩。将其纳入议事体系,正是要规范其行,使其利益与朝廷利益更趋一致,总好过让他们在台下暗中串联,投机钻营。何况,真正的大才,或许就藏在市井之中。开德府的王奎、王伦两位掌柜,于国于民的功劳,比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员小了么?”
何栗对陈太初突然提及一位女子虽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转而将话题拉回正轨:“王爷,这新政架构,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试点,也需大量钱粮、得力干吏推行,更需……强兵震慑内外,以防不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沙盘上东南海域的那些问号。
陈太初神情一肃:“何相所言极是。新政如大厦将起,需有坚固屏障。陆上,有鹏举、猛子为帝国扫清边患。而这海上……” 他指向那些问号,目光锐利如刀,“朴承嗣主力虽灭,其海上党羽未清。前日登州市舶司密报,东海有不明船队鬼祟游弋。此患不除,东南海疆不靖,漕运海贸难安,将来我等目光放至更远大洋,亦必受其掣肘。”
他走回公案,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命令,递给方虎:“方虎,即刻将此令,以枢密院加急文书,发往胶州湾与琉求!”
“是!”
命令内容简洁而有力:
“着:琉求护商舰队统领染墨,接令后,即刻集结舰队主力(包括新式炮舰、快速巡航舰),携带足量弹药补给,与胶州湾水师提督李俊所部会合。以染墨为巡海正使,李俊副之,组成东海联合巡逻分舰队。任务:巡弋东海,北起登莱,南至明州(宁波)外海,详查一切可疑船只、岛屿。若遇朴承嗣残部、倭寇海盗,或任何不明身份之武装船队,准予临机决断,坚决打击,务必清除航道威胁,并尽可能俘获头目、查清其巢穴动向。此战,旨在涤荡海氛,震慑宵小,为后续彻底清剿倭寇老巢做准备。所有缴获,依法处置,有功将士,从优叙功。切切此令! 枢密院使 秦王 陈太初 印。”
“海上之事,交给染墨和李俊,我放心。”陈太初对何栗道,“染墨心思缜密,李俊悍勇善战,且皆久历风涛,熟悉海寇伎俩。东海若能初步肃清,则东南财赋重地可安,海运漕粮可畅,将来……我大宋的舰队,或可去更远的地方,看看风景。” 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何栗抚须沉吟:“有岳、张二位将军定陆疆,染、李二位将军靖海波,王爷坐镇中枢,推行新政……或许,这百孔千疮的江山,真能在王爷手中,焕发一番新气象。只是这其中艰难……王爷还需珍重万金之躯。” 老臣的眼中,有担忧,也有深深的期许。
“多谢何相关心。”陈太初拱手,“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狂澜既倒,非一手可挽。太初所能做,不过是尽己所能,寻志同道合者,一同打几根桩,砌几块砖。能否建成广厦,庇佑天下寒士,还需看天意,看人心,看……我辈能否坚持到底。”
他推开议事堂的窗户,初夏带着草木清气的风涌入堂内,吹动了案上的文稿,也吹散了连日伏案的沉闷。远处,皇城的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更远处,是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汴梁城郭。
陆疆烽火,海波诡谲,朝堂博弈,千头万绪,如一道道沉重的丝线,缠绕在陈太初的掌心。但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也不能退。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担起了这份责任,既然看见了可能的曙光,那就唯有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方虎,”
“在。”
“将这份《新政枢要总揽初稿》副本,连同我的一封密信,送达陛下御前。请陛下御览,若有疑问,臣随时可入宫详陈。”
“是!”
“另外,告诉枢密院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