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东侧,一支规模中等的船队正在缓缓靠岸。这支船队由五艘关船组成,最大的那艘约二百石,最小的不过百石,船体都显老旧,漆色斑驳,船帆上打着丸十字纹——那是岛津家的家纹。比起前些日子三好家今川家那支旌旗招展、船体簇新、整齐划一的大船队,这支队伍确实显得寒酸了些。
码头上,堺港的商人和町民们照常忙碌着。搬运工扛着货物在跳板上穿梭,税吏在清点船上的货品,小贩兜售着热茶和饭团。偶有人瞥一眼这支新来的船队,也只是淡淡一瞥,便又埋头于自己的活计——见惯了大场面的堺港人,早已不会为这种规模的船队而亢奋了。
“又是西国来的吧?”
“看家纹是岛津家的……萨摩那边?”
“啧,这船够旧的,看来没多少油水。”
几句低语在人群中流传,随即淹没在港口的喧嚣里。
船队没有要求港口的特别招待,只是自顾自地抛锚、系缆。跳板放下后,船员们开始陆续下船。他们大多皮肤黝黑,身材精悍,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装束也简朴,深色的棉质衣物,脚踏草鞋,腰间大多佩着短刀或肋差。下船后,他们沉默而有序地开始搬运货物——大多是些木箱、麻袋,看起来不算贵重。
货物下得差不多时,一个老僧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踏上了跳板。
他身着鼠灰色的棉质素袄,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手持一串深褐色的檀木佛珠,珠子颗颗圆润,随着他捻动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腰间系着“角带”——武家常用的腰带,佩一柄朴素的黑鞘肋差。虽是一身僧侣打扮,但那挺直的腰背、沉稳的步伐,却透着武家特有的气质。
老僧年约六十许,面容清瘦而棱角分明,仿佛被九州的海风和岁月精心雕琢过。眼角与额间刻满深邃的皱纹,尤以眉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最为显眼,仿佛常年凝思留下的印记。双目细长,眼皮微垂,目光却锐利如鹰隼——凝神时如深潭静水,古井无波;偶有精光掠过时,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身形偏瘦,但挺拔如松,肩背平直,毫无老态佝偻之感。举止沉静从容,每一步都稳缓而有力,既有隐居禅者的淡泊之气,又隐含着久居上位者的无形威仪。
禅修,终究掩盖不了他作为积年武将的凛然凶气。
老僧身旁,慢了半步跟着一个近四十岁的中年人。与老僧的从容不同,这人满面愁容,眉头紧锁,眼袋深重,一副被世事毒打了几十年的模样。他穿着半旧的直垂,料子虽好但已显黯淡,衣摆处甚至有不显眼的修补痕迹。看向侧前方老僧时,他的眼中满是谄媚与依赖,仿佛能帮助他在这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的人,唯有这个老僧一般。
“日新公……”中年人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僧——岛津忠良,人称“岛津日新斋”——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码头上,目光缓缓扫过堺港的繁华景象:远处商船高耸的桅杆,近处堆积如山的货物,往来穿梭的各色人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估量,也有某种深藏的野心。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沉稳,带着九州口音特有的低沉韵律:
“天朝有云:但做好事,莫问前程。义基大人,你我现在,也不过尽力而已。”
他顿了顿,捻动佛珠的动作不停:“队伍会在堺港少停一日,补充给养。您可以在这个时间,让人好好打探下京都的动向——特别是关于大内家、尼子家的消息。”
此刻岛津忠良还没想到东国有股子势力,也想要掺乎进去……
被称作“义基大人”的中年人——涩川义基,最后一个名义上的九州探题——闻言连忙躬身:“是,日新公思虑周全。”
他直起身时,脸上的愁容更深了,叹了口气:“也唯有如此了。”
岛津忠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步向港口内走去。身后,岛津家的武士们立刻跟上,形成一个松散的护卫圈。涩川义基也急忙跟上,脚步有些慌乱,与岛津忠良的沉稳形成鲜明对比。
这支队伍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堺港每天来往的大名、商人、僧侣太多,只要不闹事,没人会特别关注。只有几个老练的税吏多看了两眼——他们认出了岛津家的家纹,也看出了那个老僧的不凡。但仅此而已。
岛津忠良,萨摩、大隅、日向三州守护岛津氏的宗家第十五代家督。两年前(天文十九年,1550年),他将家督之位让给儿子岛津贵久,表面上退隐,实则仍掌握家中实权。此次上洛,他以“职司代”的身份前来,表面是为幕府效力,实则别有图谋。
作为九州坐地户,岛津家一直和朝鲜、明国乃至南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