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二殿下出痘，高烧三日不退，满嘴胡话，是这位李院判守在榻前，一勺一勺喂药，七日后，痘痂脱落，二殿下活了下来。而那时，福子就在屏风后，替郡主捧着药匣子。“醒了？”李仲元放下笔，端起一碗温水，“喝点水。”福子想坐起，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李仲元也不扶，只将水碗递到他唇边。福子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水入喉，清冽微甘。“老朽李仲元。”老者声音平缓，“奉王爷之命，来为你诊脉。”福子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李仲元也不急，伸出三指搭上他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忽然道：“你烧得最糊涂那会儿，喊了两个名字。”福子手指蜷紧。“一个是二殿下。”李仲元睁开眼，目光如针，“另一个……是林川。”福子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红了。“你替郡主藏过一封信。”李仲元声音更轻，“信里说，青州粮道已断，林大人若再不南下，就来不及了。”福子猛地吸气，胸口剧烈起伏。“可你记错了。”李仲元忽然摇头，“那封信，不是林大人写的。”福子怔住。“是郡主自己写的。”李仲元直视他双眼，“她写完，烧了。灰烬里，没有‘林’字火漆印。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蝶形金箔，烧得半融，嵌在纸灰里——那是她生母留下的遗物，她从不离身。”福子嘴唇颤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成调：“……郡主她……她知道……”“她知道什么？”李仲元追问。福子眼泪无声滑落，浸湿枕边：“……她知道二殿下……不是真疯。”屋内烛火轻轻一跳。李仲元没接话，只将那碗水重新递到福子唇边，等他喝完，才缓缓道：“郡主还留下一句话，让我转告你。”福子屏住呼吸。“她说——”“福子，若我回不来，你记住三件事。”“第一，林川没绑我，是我自己走的。”“第二，二殿下没疯，是他装的。”“第三……”李仲元顿了顿，烛光映着他眼中一点幽微的亮：“赵承业，早就知道。”福子瞳孔骤然收缩。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槐树影子被吹得狂舞，在窗纸上张牙舞爪，像无数伸向喉咙的枯手。而此刻，王府正厅灯烛通明。赵承业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密报。纸页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郡主已抵青州。林川亲迎十里。】赵承业凝视良久，忽然提笔，在信纸空白处，添了三个字：——“好得很。”笔锋一顿，墨汁滴落，如一滴凝固的血。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橘红火光映亮他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嘴角微扬，竟似在笑。火光中，那三个字渐渐蜷曲、发黑、化为灰烬。唯有最后一点余烬飘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断翅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