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陪完夫人们,独自来到书房。
烛火下,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每一本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与一个王朝的未来。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像今夜这般,能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宁静了。
有三件事,如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其一,江南战场的清缴收尾。
其二,北方女真铁骑的虎视眈眈。
其三,也是最棘手的一件??那笔足以撬动国运的巨额资金,该如何落地。
江南平定的捷报,已通过邸报传遍天下。
东宫太子赵珩的威望,此刻恐怕已经攀至大乾立国以来的巅峰。
毕竟,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以雷霆之势,真正意义上地收回千里沃土,将拥兵自重的藩王彻底碾碎。
但林川比任何人都清楚,威望是雾,是风,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唯有攥在掌心的实利,才是浇筑根基的铁水。
一个字,快!
必须快!
吴越王盘踞江南数十年,他所掌控的一切,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连根拔起,悉数充公。
那些肥沃得能攥出油的水田、日进斗金的商埠、堆积如山的粮草、工艺精良的织坊,乃至那些盐铁矿脉……
但凡迟则生变。
只要晚一步,私吞、隐匿、倒卖的疯狂就会如瘟疫般滋生。
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胜利果实,转眼就会流入一只只贪婪硕鼠的腹中。
而比接收产业更紧迫的,是维系皇家国债的公信力。
前期靠着平叛的赫赫战功与东宫的信用背书,国债一经推出,便引得无数世家、商贾趋之若鹜。
真金白银如潮水般涌入国库。
可一旦热潮退去,剩下的便是冷静。
不,是比冷静更可怕的,贪婪的审视。
所有买了国债的人,都会变成一群最饥渴的狼,死死盯住朝廷的钱袋子。
他们只关心一个问题??
这国债,究竟能不能让他们赚到钱?
你朝廷,到底有没有赚钱的本事?
答案,就在“投资”二字。
国库里那笔因国债而来的四千万两白银,必须立刻变成一只只能下金蛋的鸡。
方才与三位夫人讨论的纺织厂,就是其中之一。
投到纺织,就能量产军需民用,财源滚滚。
投到盐铁,就能掌控民生命脉,充盈国库。
投到粮田,就能囤积粮草,应对天灾兵祸。
投到商埠,就能盘活整个大乾的经济血脉。
这笔钱,花对了,是撬动一个前所未有盛世的杠杆。
花错了,或是花慢了,国债信誉将瞬间崩塌,引发的金融动荡足以摧毁一切。
那更是对江南平叛中,无数牺牲的无情背叛!
林川早已让南宫珏等人草拟了数十份投资章程,等明日到了,便要集中讨论,敲定落地。
只有他自己的团队,才能按照他的要求,高效推动计划的实施。
但此刻,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并非如何花钱。
而是另一个更古老,也更致命的难题。
腐败。
四千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所谓的圣人瞬间动摇,让任何自诩的忠臣彻底疯狂。
指节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林川愈发清醒。
从国库拨款,到地方接收,再到产业落地……
层层盘剥,雁过拔毛,中饱私囊。
权力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滋生贪欲与罪恶的温床。
他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出这个时代权力运作的所有漏洞。
没有审计。
没有监督。
甚至连最基本的账目公开都做不到。
一切的一切,都维系于官员那虚无缥缈的“操守”和“忠诚”。
可人心,是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他几乎能看见,只要拨款的命令一下,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就会从阴影里伸出来。
京城的权贵会盯上盐铁的暴利。
江南的世家会图谋织坊的份额。
地方的官吏会觊觎粮田的拨款。
他们会带着最谦卑的笑容,说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用一千种、一万种看不见的手段,将这笔巨额资金,一片片切割、吞噬。
最后,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这,才是接下来的战场。
一个比江南平叛更凶险,比北境御敌更棘手的战场。
因为你的敌人,不是那些举着刀枪的军队。
而是那些满口“为国为民”,看似与你站在一边的“自己人”。
这是一个制度的问题。
是一个人治凌驾于法治之上的时